夏日的天黑得很慢,将近晚上七点才彻底迎来了霓虹辉煌的时刻。
等到店员都离开了,苏蕊是最后一个走出花店的。
原因无他,只是蔺庭洲突然来了讯息,说是晚上有个重要的应酬,会回家晚点。她便多磨蹭了会,才迟迟合上了玻璃门锁好。
离「forever」最近的一盏路灯似是恰巧坏了,不断地闪着黑影。
路旁还停着辆没见过的兰博基尼,Few??Off系列最新限量款,纯黑色的,车牌隐匿在暗处看不清。
苏蕊对豪车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兀自往旁边的甜品店走去,她想吃一角芝士蛋糕再回家。
刚走了没几步,少女光洁白皙的小臂处陡然按上了一只大掌,紧接着就被连拖带拉,扯进了暗巷之中。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你了。”
第54章
周斯韫单手撑在她身侧, 一瞬不眨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苏蕊纤长卷翘的睫毛扑簌了几下,颤巍巍地掀开眼皮看过去。
他只着了件湛黑色的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裤, 熟悉的偏分发型, 利落而不失商务感, 唯一不同的是男人似是换了款香水, 闻不到一丝独属于广藿香的清苦与冷冽。
取而代之的, 是最先涌入鼻尖的朗姆酒甜味,微醺中又能嗅到几分橙花暖香,尤其后调同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颇为类似。
苏蕊很不舒服, 却难以言说具体, 只瞥了一眼, 很快又压低了脑袋, 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周斯韫见她这样, 挂在唇边的那抹浅笑随之也黯淡消失, “为什么不理我?”
原先她再怎么讨厌自己,急了也会怼他几句,再不济也不会如此沉默。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苏蕊的声线很不稳, 她向来不擅长掩饰情绪,“有事的话, 就快点说完, 我……我要回家了。”
两人身处的小巷很窄, 再往前走几十米, 是一处热闹非凡的城中村, 此刻夜幕降临,楼缝中的排风扇噪杂作响,一缕缕饭香味从窗扉中溜出。
远处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而他们这边则像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沉默了好半晌,依旧是相顾无言。
周斯韫轻哂了句:“呵,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的。”
说罢,男人紧盯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不想错过分毫。
苏蕊眼角霎时抽了下,牵动着细睫扑闪了一秒,投落在眼下的那一小片阴影被风吹散,唇瓣翕动:“对不起。”
“先前的事,我该认真地同你说声谢谢,一直也没抽出空来,抱歉。”
她回想起那个真切而又虚幻的梦,垂死之际,是他将自己从死神手里救了回来。
抛开其他不谈,这声“谢谢”,她确实迟说了太久太久。
话音落地,巷旁那盏坏了的路灯蓦然亮起,映照出苏蕊病愈后苍白无光的肌肤。
周斯韫心上一凛,掩去了话语中的讥诮,也没了心思追问她冷淡的缘由,只一味地抬手抚向她略显凹陷的侧脸,“几天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少女身上是件明黄色的雪纺长裙,腰间环绕坠着一圈长长的流苏,那纤弱不堪一握的腰际,此刻衬得这件S码的裙子又多了几分宽松的余量。
苏蕊想都没想就偏过头,硬生生躲开了男人的触摸:“没什么。”
她不安地扒住墙沿,砖缝里的黑灰嵌进了指缘,硌得生疼,“这与你无关,既然话都说完了,那么我就先走了。”
谁知苏蕊才走了没几步,手腕再次被他扣住。
周斯韫牵住少女的手腕往身前带,继而双手与之十指紧扣,抬高举过头顶,将她压在了墙边:“你在躲我!”
男人的嗓音很哑,宛若被沙砾打磨过后的暗沉,他躬身弯下腰来,视线与她齐平,鼻尖只差一寸就抵上了她的鼻梁。
难得好声好气地说道:“你知道么,把你从海里救出来的当晚,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我头疼得要死,吃了快半板的止痛药才好。”
“刚才你不是同我道谢了么,光是口头说说怎么够?我还没吃饭呢,请我吃晚饭吧。”周斯韫放低了身段,徐徐诱之,“就当是慰劳我的救命之恩了,怎么样?”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但他忘了一点,就算再蠢的兔子,上过几回当后,就不会再而三地跳进猎人的陷阱。
况且这时候,苏蕊心里乱糟糟的,更没有心思搭理他的邀约了。
见挣扎无果,她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我不舒服……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再说!”
青砖灰瓦的墙沿,少女两条孱弱白皙的藕臂在强力牵拉之下,被迫高高举起,像极了钉在十字架上被严刑审问的罪人。
她委屈得厉害,眼眶里湿漉漉的:“真的很疼。”
周斯韫沉吟片刻后,松开了掌间的桎梏,苏蕊的两条手臂随之垂落在侧。
但他并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转而单手箍住她腰际,顺势掸去身上的灰尘,咄咄逼人道:“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吧。”
男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靠在他臂弯的少女,自己向来算无遗策,对付苏蕊更是手到擒来。
他在等,等她像往常那样,先是恶狠狠地瞪自己一眼,而后答应邀约,嘴里碎碎念着“再无下次”。
良久,苏蕊吸了吸鼻子,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泪痕,摸出手机点开了周斯韫的微信名片,戳了几下屏幕。
下一秒,男人西裤兜里响起一声微弱震动。
周斯韫拿出手机一看,她居然给他转了一万块钱!
“什么意思?”他眼底浮出一抹喜怒不明的笑意,挑眉看向她。
男人不怒自威的阴鸷气场,瞬间让苏蕊如堕冰窟,明明是盛夏时节,她却浑身渗开一阵寒意,紧接着心脏跳得飞快,就差没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了。
“请……请请你吃饭。”少女结结巴巴的,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句,“没别的意思,只是我最近胃不太舒服,吃不太下去。”
“哈哈哈哈——”
小巷中,男人诡异的笑声此起彼伏。
周斯韫扣在苏蕊腰间的手掌稍一用力,便轻松将她往身前又带近了几分。
此时此刻,少女垂顺的长发散落四布在男人手背,若有似无的痒意窜进了他的心间。
“有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女人给我转钱,没想到我周斯韫也有靠女人养的时候。”
“一万块,苏小姐真的好大方。”他抚向她的发梢,缓慢上移至她耳廓,指尖游移在方寸肌肤之间,讥讽道,“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一万块的饭?还是得有劳你帮我分担一点了。”
说罢,周斯韫便毫不犹豫地扯住她手,往巷子外走去。
苏蕊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一边捶打着男人的手臂,一边不耐地低声喊道,“你又发什么疯?!我不是都说了没胃口……”
“嘶——”她唇缝中溢出一丝痛呼。
闻声,周斯韫倏尔止住了脚步,若有所感地回眸,视线落在苏蕊的左手。
她手面交错起伏的青筋上,赫然显现出几个还未消去的针孔。
“你生病了。”这回男人的口吻是确认无疑的陈述句,又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苏蕊趁机一把撇开他的大掌,眼神闪烁:“我不想说,我要走了。”
周斯韫当然不会遂她意,他身高腿长,轻轻松松绕到了少女身前,挥臂拦住了去路:“你不说,就别想走。”
从昏暗的小巷,转到灯火通明的街道,苏蕊望着霓虹闪烁的招牌,又侧眸看向机动车道上穿梭不息的车流。
她蓦然心头一紧,被这些璀璨的城市灯光刺得闭上了双眸。
苏蕊不懂,他到底想从自己口中问出什么样的答案,难道非要逼得她亲口说出,是因为当夜在度假别墅,看到了他偷窥自己与蔺庭洲欢好。
之后因为她心里承受能力太差,故而吓得晕厥了过去,诱发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被送进了医院么?
非要扯开最后的遮羞布,把她置于最为难堪的境地么?
苏蕊羞愤交加,一滴泪水无声无息地从脸颊滑落,洇湿了裙衫前襟的蕾丝。
晚高峰时段,才松动了没一会儿的车流又停滞不前。
伴随着一阵急促而短长的喇叭声,周斯韫的思绪骤然清明。
原来那夜,她真的看见他了。
他以为身形掩在露台暗处,藏得足够隐蔽,不曾想那四目相对的瞬间是真实存在的一刻。
她不是在看天上的星星,也不是在注意蔺庭洲,而是在看他。
这种感觉让周斯韫喜不自胜,莫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餍足感,浅浅勾唇:“在度假岛的那夜,你看到我了是不是?”
所以彼时少女脸上的神情不是欢愉、而是痛楚,他也没猜错她的心意,及时帮她阻止了蔺庭洲的“暴行”。
“啪——”
周斯韫又被赏了一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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