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珠劫_半江鸿【完结】(173)

  起初没人把这些当回事,随着大街小巷咳嗽发热的人变多, 官府不得不重视起来。

  宋介作为县令派人去谷源所辖的各乡各村调查,发觉每处都有这种病症,并以合围之势直逼谷源县城。

  他最先想到的是瘟疫。

  宋介没有声张,而是先召集县内最有名气的十四位大夫商讨此事,却得知己有三家医馆老板染疫,重病不起。

  瘟疫蔓延之快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仅仅七天,县里十分之一的人都有了相同的症状。

  大夫们不断地研制新药方, 再挨个试药,可惜收效甚微, 病患的情形不但没有减轻,还传给了去发药的伙计,最后连大夫也不愿再去查看病患的症状, 躲到家里不肯出门。

  焦头烂额的宋介想到了翊贞。

  翊贞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宋介下令将重症的病患全聚集到城南一处废弃多年的戏楼里,由官府分发吃食和药,不得到处走动,免得传染给更多的人。

  翊贞由捕头冯剑带领亲自去查看他们的症状,冯剑在脸上蒙了块白布, 也给翊贞一块:“先生也蒙上吧,免得遭殃。”

  冯剑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干活爽快又稳妥深受宋介重用。

  他手底下有二十五个捕快,又招了些身体强健的小伙子,每日来回各街巷撒石灰烧艾草,一日两次从不间断。

  安置病患的戏楼有两层,冬日寒冷窗户都紧闭着,在中间放口大锅烧陈醋驱疫,翊贞一进门隔着布都呛得咳嗽了两声,里面的人自是不必说,本就咳嗽,一闻醋味更是咳嗽个没完。

  “去把窗户打开吹吹风,醋别一直烧着了,浪费又呛人。”翊贞看了眼戏台子下面,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丁,他道:“怎么没几个女子,她们的命不是命吗,得了病不需要救治?”

  冯剑道:“女人家脸皮薄,就算染了病也不肯出家门,又有孩子要照管,男男女女的住一起多有不便。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人病重,您先用他们治着,若是有用,这药就全城派发了。”

  说句难听的,来这儿的都是快死的人了,哪有闲钱买药煎药,得了瘟疫只好在家里等死,到这来官府管饭不说,保不准还能留条性命。

  翊贞沉吟,这话也没错。

  他找了几个高热不退的挨个把脉,记录好症状回去翻医书。

  宋介怕翊贞忙不过来,便道要给他派个帮手,帮他写字传话,冯剑还有事要做,不能整天跟在翊贞身边。

  翊贞无所谓,但有人帮忙总归是好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帮手会是宋逾白。

  翊贞看到顶着一头风雪站在门口的宋逾白噎了半天说不出话,宋逾白也一脸不情不愿,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

  翊贞放下笔,嫌弃道:“你来做什么?”

  宋逾白道:“你以为我愿意来,我爹说你懂得多,让我跟着你学学。”

  “行吧。”翊贞很快接受了,宋介舍得让儿子来受罪,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他儿子,“你会写字吗?”

  “废话。”

  翊贞道:“会写字就好,找一个空白的册子,把这十个人的症状挨个誊上去,时间年龄写在前面,空五页纸再写下一个。”

  宋逾白道:“哪有空册子?”

  “没有就去买,自己多想想别总问我,字写清楚点。”翊贞耐心不多,对宋逾白更是看哪儿都不顺眼。

  宋逾白从宋宅把他书房那套文房四宝都拿了来,坐在翊贞对面。

  翊贞的矮桌本来就不大,他平时一个人用着正好,若要翻医书桌子便略显拮据,来了个宋逾白占了小半,他就只能往边上挪挪。

  宋逾白写了一半,瞟了翊贞几眼,想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眼神在屋里瞟来瞟去。

  “你想干嘛?”翊贞冷不丁道,“垫子上长刺了?”

  宋逾白忙道:“没有。”

  “有什么话直说。”

  宋逾白道:“兄长虽然下不了地,但腿已经能动了,自己撑着床能翻身能坐起来,这都是先生尽心尽力,多谢先生。”

  翊贞哼了一声:“不必。”

  收着手臂看了一早上医书,翊贞道:“你去那屋吧,别跟我挤在一起。”

  宋逾白放下笔:“去哪?”

  翊贞指指以前做针灸的小屋,现在瘟疫到处传染,都没人敢来了:“你去那间,那屋里冷,带个炭盆去。”

  宋逾白的目光看向对面,翊贞了然于心:“茱青的房间锁起来了,除了我谁也进不去。”

  自端午前那一架后,翊贞再去宋宅很少见到宋逾白,就算见面也不说话,唯一的一句还是宋逾白大婚当日翊贞祝他早生贵子,今日是他俩第一次说起茱青。

  宋逾白道:“我没说要进去,看看也不行吗,我都成亲了。”

  他成亲两月,和妻子有了夫妻之实,即便茱青回来他也无颜面对她。

  茱青对他而言就像在梧桐树下午睡时短暂的梦,那么真实,又那么虚无,梦醒了,梦中人想忘也忘不了。

  他的妻子很好,精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温柔安静从不多话,他娘很喜欢这个儿媳妇。

  宋逾白说不上喜不喜欢她,总觉容貌性情皆不如他的愿,他喜欢鲜活的女孩,喜欢能和他一起说笑打闹会跑会跳的人,就像茱青那样活泼厉害——比剑从不会输给他。

  而妻子过分安静守礼,使得他也不敢在她跟前多说什么,只求与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翊贞对宋逾白的新婚生活不关心,也不想给他好脸色。

  茱青和宋逾白夜不归宿始终是翊贞心里的一根刺,茱青小小年纪懂什么,若不是宋逾心思不正,她根本不会被他引诱。

  提起茱青翊贞看都不想看宋逾白,把他赶去了小屋,独自忙碌。

  药方药量要仔细斟酌才能用,翊贞熬夜加加减减好几遍,才暂定好一张方子,宋介让药铺熬了药送到戏楼,得两天才能见效。

  这两天有人等得,有人等不得,素日体质差些的不等起效就断了气,感染了瘟疫的人不能随便处置,由官府统一在城外乱葬岗挖坑烧埋。

  翊贞心急如焚,药铺的人前怕狼后怕虎,对病患避如蛇蝎,他不得不亲自去戏楼,把装在大桶里的药一勺勺舀到碗里分发下去。

  这些药起了些作用,他又酌情加了几味药,官府隔三条街设置一处救济的点位,滚烫的药桶搁在案板上,百姓们排队等候,每人可领一碗药汤。

  寒冷的冬日这些药汤既可救命又可保暖,老百姓听到不要银子纷纷出门,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宋介站在县衙台阶上,望着漫天风雪愁容满面。

  谷源县是夏国最南的县城,这里离都城最远,又与炎玉国相邻,近乎是两不管的地界,夏国皇帝收到他的奏报,从邻县调了一批药材过来,勉强能维持三个月的用量。

  不知药铺的钱结清后县衙还能省多少银子,眼看又到年下,今年恐怕过不了一个好年了。

  宋介看到不远处的翊贞,想过去问候一声又犹豫不决。

  翊贞正在药摊旁边给一个发热的孩子把脉,孩子太小,得了病难受只会哭,又不肯好好吃药,孩子的父母着急也无计可施。

  翊贞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安抚,从怀里掏出一颗花生糖:“你要是乖乖喝药,我就把这颗糖给你。”

  这家人不算富裕,十天半月才能给孩子买糖吃,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糖,皱着小脸喝完药,翊贞剥开糖塞到小女孩嘴里,又给了她一颗新的。

  小女孩才三岁,口齿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叔叔”就被父母抱走了。

  这两颗花生糖是翊贞拿来当垫肚子的,不知是否天太冷他食欲不佳,中午饭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不吃东西又胃里难受,临走前便拿了两颗糖。

  这下什么都没了,翊贞踏踏实实地放心挨饿。

  雪下得越来越急,每个人身上都堆满了雪,路上也泥泞不堪,翊贞催促道:“快点发吧,否则受了风更难痊愈。”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

  伙计刮完最后一点药汤,排队的人还有三四个没有领到药,翊贞让他们去另一个街口看看还有没有剩余的。

  在旁监管的捕快道:“刚才有个小伙子,我看见他来了两回了,那么大的小伙子也贪这点便宜,真是没脸没皮的,保不准那边的领了又来这边。”

  翊贞安慰道:“都是为了活命也能理解,辛苦几位了,大雪天的忙这么久。”

  捕快笑道:“先生这是什么话,您每天都跟着从早忙到晚,比我们还忙,要不是您研制出这药方,我们哪能这么放心。大人刚叫人传话,请您过去一趟,就在县衙门口。”

  翊贞颔首,去县衙与宋介见了一面。

  宋介客气地请他去里面坐,道:“公子心里可有数,得多久才能好?”

  “眼下最凶猛的这关若能止住,一年半载便能好转。”翊贞在熬好的药里加了大量烧成灰的符纸粉末,符纸既能驱赶絜钩,应当对絜钩带来的瘟疫也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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