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青打算明日再走。
这家人忙了一天只做好土坯,夜深人静后茱青鼓足勇气,从宽阔的江面飞过。
滔滔江水汹涌澎湃,茱青屏气不敢往下看,夜里又这么黑,耳边是呼呼风声,漆黑的江面如一个无底洞,不知道里面会不会窜出水祟或一条龙拖她下水,未知的恐惧让她心脏乱跳,仅仅是看一眼水面就要吓晕了。
茱青在老伯伯家门口停下,确认他们都睡了,施法让稻草飞到房顶,让土坯自己变成围墙。
她还修葺了老伯伯家需要修补的地方,房屋顿时焕然一新,坚固又耐用,下再大的雨都冲不倒。
天亮后茱青远远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情愉悦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又是一个大晴天,翊贞在一座江边小镇的小茶馆里喝茶休息。
已经到了二月,小镇的春天来得早,百姓们不用再穿厚厚的棉衣,翊贞也脱了棉袍,他赶路又渴又累,途径这座小镇,怎么也得进城吃点东西。
虽说柳树还未发新芽,但地上的小草花已冒了头,舒展着嫩叶在春风里摇摆,明媚的阳光也似分外青睐它,毫不吝啬地给予它温暖。
春光和煦,万物复苏,翊贞晒着太阳闭眼小憩,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听久了不仅不觉吵闹,还有些催眠的功效。
尤其一位卖鱼的老伯,他的叫卖声低沉又沙哑,口中道:“卖鱼卖鱼,新鲜的草鱼鲫鱼…”
想起茱青喜欢吃鱼,翊贞不由多看了地上的鱼两眼。
翊贞喝完茶已是下午,他打算在这镇上先住一晚,经过鱼摊看见大鱼他心痒难耐,便对那老伯道:“你这鱼哪儿钓的,个头不小。”
老伯笑道:“公子也喜欢钓鱼吗,我这鱼不是钓的,是在芦江里用渔网捕的,划船到江心才能网这么大的鱼,要是在岸边,鱼就小多了,也不一定能钓着。”
翊贞道:“你这三个桶加起来得有十一二条大鱼,这也不是季节,怎么能捕这么多。”
老伯道:“以前也没多少大鱼,大概半个月前吧,突然每天都能捕上一两尾大的,除了自家吃还能拿出来卖,省了不少钱呢。”
翊贞笑道:“必定天上的神仙庇佑,不忍心让你白忙一趟。”
“公子说对了,还真是神仙。”老伯笑呵呵道。
他绘声绘色说起供奉神仙、神仙又赐福修好他家房屋的事,引得周围人都来听,围观的小伙道:“你每次来卖鱼都说,怎么我们从来没见过?”
老伯道:“神仙哪里随便就能看到的,公子你说是吧。”
翊贞道:“你说的神仙是女子吗?”
老伯道:“是啊,就在我家对面山上,我见了好几次,只是不敢靠近怕惊扰她,后来我家院墙塌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全好了,可惜那天以后神仙就走了。”
路上翊贞听了不少关于茱青的事,收拾为非作歹的恶霸,帮百姓驱赶入宅偷窃的小妖,还帮小孩捡掉进水里的木球。
很多人都对她有印象,一个衣袂飘飘的姑娘,半挽着发髻,牵着匹马,不知何时来,走也不知何时走。
像风一样赶来帮助有需要的人,再随风消逝在所有人脑海中,只留下模糊的背影。
翊贞决定不过夜了。
他打算立刻赶路,这是他离茱青最近的一次,茱青半个月前走,中途遇上事耽搁几天,他说不定能赶上。
三月下旬,桃花杏花争相开放,走到哪里都是一派好春光,翊贞经过一处村庄,看花开得实在繁盛,从路边折了枝迎春拿在手里,这条大路又平又宽,周围有几条岔路,翊贞想了想,决定继续沿着大路。
一向听话的马却在此时停了下来,任他怎么赶都不走。
翊贞呵斥了好它几声,马依旧停在原地。
翊贞以为马要休息,便下马在一旁等候,让它吃草歇一会。
马停下并不吃草,一个劲往岔路走,翊贞拽也拽不住,他无可奈何之际,背上的飞星剧烈抖动起来,几乎要脱鞘而出。
如此反常,翊贞不禁猜测附近是否有妖,他想了很多种情况,忽然想起自己忘了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条岔路盘山而上,漫山遍野的桃花,似粉红色的云霞铺在天边,美不胜收。
翊贞刚上马,马儿便如离弦之箭朝山顶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快到山顶, 翊贞勒住马,下马步行。
山顶遍是桃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翊贞踩着花瓣铺成的地毯往前走,路两边是高高的野草和低矮的桃树,绕过山顶最后一个弯, 翊贞猛地顿住了脚步。
眼前是片空地,有匹马在地上吃草,四周都是开得正盛的桃花,崖边的桃花树最为粗壮,枝桠肆意伸展,远远望去如一团粉云,粉云中垂下白色的裙角,白裙的主人躺在粗壮的树枝上小憩, 她枕着胳膊偏着头,丝带和发丝缠在一起, 落在簇簇花枝上。
就像梦一样。
将近一年的寻找,茱青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翊贞不敢向前走, 生怕惊破这场梦。
他的马却不管这是不是梦, 踏着欢快的步伐去找茱青的马,两匹马脸和脖子贴在一起,像是在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
翊贞缓缓走向老桃树,站在树下。
这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让他心里发酸,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却在看向茱青时不由自主湿了眼眶。
他在看到和茱青相仿的身形时无数次晃神,听到和她相似的声音总要频频回头确实是不是她,每次都让他失望,然而这次,翊贞终于可以肯定了。
翊贞舍不得叫醒茱青,便在树下一直看着她。
阳光晴好,柔柔的春风拂过脸庞,几片花瓣落到脸上,茱青只觉得脸发痒,她挠挠脸,仍不想睁开眼睛,垂着腿晃来晃去。
在树上吹风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茱青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看向天空。
满树桃花遮蔽,她只能看到几片斑斓光点。
茱青睡够了,翻身跳下树枝。
一个硕大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吓得茱青往后退了一步,想看看这人是谁。
待看清他的模样,茱青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是翊贞吗?
这熟悉的面孔,不是翊贞还能是谁。
茱青拔腿就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或许是她早就做好再也见不到翊贞的准备,也从来没想过要再和他见面,猛然看到翊贞出现在眼前,她脑子里只有逃离这一个念头。
茱青跑了五六步,翊贞从后追上来拽住她的胳膊,下一刻她便撞进翊贞结实的怀里,被他兜头抱得严严实实。
翊贞看到茱青要跑,哪还顾得上别的,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一次都不能。
翊贞牢牢抱着茱青,茱青在他怀里又推又打,他手劲一点都没松,声音发抖:“为什么要跑?”
茱青不理他,一心想从他怀里挣脱:“你放开我!”
“不放。”翊贞下巴搭在茱青头顶,又抱紧了几分,“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好好听我说完,我就放开你。”
茱青没再挣扎:“你快说,说完了放我走。”
翊贞压住颤抖的声音,将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说给她听:“我喜欢一个人,在我和她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但她很早之前便告诉我不可以和她有任何感情纠葛,我只好把对她的感情藏在心里。我们一同经历了很多事,曾经有无数个瞬间,我觉得她也是喜欢我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疏远我,还和别人在一起,我看着她每天对别人笑出去约会,心里很嫉妒,也很生气,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嫉妒对她很坏很坏,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让我看起来不像一个落败者,我看似赢了,让她越来越怕我,可我也输了,她不止怕我,她还厌恶我恨我,我不想她恨我…”
茱青好像听懂他说的是谁了。
翊贞声音哽咽,眼泪落在茱青头顶湿漉漉一片,他含泪道:“茱青,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茱青脸埋在翊贞胸前,感受到他加快的心跳,亦泪流满面。
原来那些不是假的,原来她没有自作多情。
翊贞说了这么多,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那她心里的疑惑也不必再隐瞒,她道:“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要戴叶紫茵送你的花绳?”
“花绳?那不是你送我的吗?”翊贞茫然道。
茱青道:“才不是,我给你的是蓝紫色,那条浅蓝色的是叶紫茵给你的。”
翊贞苦笑:“我以为那是你给我的,这两个颜色太相近了,我分不出来,我又不喜欢她,怎么会特意去戴她送我的东西。”
世间竟有这般阴差阳错的事,一个以为对方故意撇清,一个以为对方无意,两个人都没得到各自想要的结果,却又不约而同选择疏远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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