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再也没机会吹了。
这一曲他欠了茱青一千年,现在他终于可以再吹给她听。
还是雨天,还是湖中央,还是船上。
茱青听完抱住了他,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原来是生来就会…”
翊贞只作不觉拍着茱青的背,问道:“怎么哭了,不好听么?”
茱青笑着抹去眼泪:“没有,我很喜欢。”
翊贞抱着茱青,在她头顶看不见的地方沾了沾眼睛。
夏天就在几场狂风暴雨中过去了,秋季遍地金黄,气候不冷也不热,翊贞挑了光明媚的午后,和茱青去城外山林游玩,去京郊紫云观上香,她想做的事翊贞都依,只要她能高兴。
茱青开始还很活泼,慢慢地天冷了她懒得走动,吃东西没有胃口,冬天下了第一场,她更怕怕冷不出门,常常睡着不醒,人也没有精神。
翊贞以为她吃腻了王府的饭,便叫下人从外面买新鲜的菜式吃。
茱青每样都只吃一点,以前喜欢吃的鱼现在碰也不碰,一有味道就说腥气,天天无精打采地趴在软榻上。
翊贞早就知道她有心疾,成亲后没发作过他就没太在意,茱青这样他又害怕又紧张,赶紧叫大夫来给她看。
这一看竟是天大的喜事,茱青有身孕了。
翊贞欢喜得不得了,他从未想过茱青会这么快怀上孩子。
他和茱青的孩子。
翊贞更加紧张,他抱着茱青躺在床上,手覆着茱青的小腹,又把耳朵贴在上面听,轻轻地不敢用一点力,茱青笑着推开他,笑他大惊小怪。
茱青的身孕才一个多月,她去哪儿翊贞都要跟着,行动间小心翼翼,生怕她有闪失。
大夫说要少吃多动,将来生产才能少受点苦,翊贞每日都要陪茱青在花园散步,只要茱青说累不想走,他便将她抱回房,绝不让她累着。
遇上下雪,他就陪茱青在房间和走廊底下来回走动。
到了三个月茱青开始害喜,吃什么吐什么,吐得小脸蜡黄,人都瘦了一圈。
翊贞即将为人父的喜悦被冲淡了许多,看着茱青食不下咽吃一口吐两口他无比自责,只能变着花样给她找吃的。
四个月时茱青害喜轻了些,抱着一盒酸杏干不肯放手,稍微能吃点东西,腿又肿了起来。
翊贞每天晚上给她揉脚揉腿,腿脚的酸胀减轻,她也能睡个好觉。
茱青睡着了,翊贞抚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眶微湿,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这里,是他和茱青一起创造的。
孕期漫长且无聊,即便过了冬天,春天对茱青的诱惑也远远不如以前,她看着秋千架满心不甘,想坐上去荡一会又怕摔了孩子,侍女也都拦着不让去,翊贞见她苦闷,答应她坐一小会,她才肯笑一笑。
临盆之期是九月中旬,翊贞自八月底便不再出门,日日守着茱青,提心吊胆地数日子。
到了生产之日,茱青早上就腹痛不止,疼了一天孩子也没生下来,翊贞给西王母和碧霞元君上了香,焦急地在院外走来走去。
茱青是头胎格外辛苦,翊贞听见她疼得直哭,不顾稳婆和侍女的劝阻闯进产房。
茱青脸色苍白,已经没有力气继续生产,翊贞接过给她补充体力的粥,一勺勺喂给她,温柔地擦去她头上的汗,又喂了些水。
新一轮的阵痛开始,翊贞知道自己在这碍事,便在旁边看着,茱青叫一声他心里也疼一下,茱青逐渐没了力气,帐子里也传来一声清脆的儿啼。
侍女们纷纷朝他贺喜,道王妃生了个姑娘。
待侍女们为茱青擦拭干净,翊贞迫不及待去看她,她累得睁不开眼,头发湿漉漉地全是汗,翊贞心疼地直流泪,茱青虚弱地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又不是你生,你哭什么。”
翊贞握住茱青冰冷的手,哽咽道:“我让你受苦了。”
他明白生育乃是女子大苦,他替不了茱青,只能极力对她好,才能稍作补偿。
茱青声音微弱:“孩子呢?”
翊贞这才想起孩子,他赶紧叫乳母抱来孩子给茱青看。
刚出生的孩子皱皱巴巴,实在说不上好看,然而是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好的,翊贞小心翼翼接过孩子道:“看看我们的女儿,长得真像你。”
茱青摸摸孩子的小手,目光温柔。
翊贞道:“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茱青道:“小名就叫宁宁,大名你以后慢慢想。”
翊贞俯身亲吻茱青的额头:“好,希望我们的孩子能永远安宁喜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茱青月子期间翊贞寸步不离, 他知道女子月子期间最是辛苦,也最容易落下病根,又怕茱青觉得他有了宁宁就不关心她, 每日加倍照料,绝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宁宁还年幼,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有乳母和下人照料,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和茱青在一起。
养育小儿是件繁琐的事, 但翊贞仍乐在其中。
宁宁略微大了些,他让人把宁宁抱回来,和茱青在襁褓前看孩子的睡颜,看孩子从皱巴巴的一小点长成白白嫩嫩的婴儿。
翊贞听不得孩子哭闹,孩子哭一声他立刻要抱在怀里哄,大抵是茱青怀孕时他总和胎儿说话,孩子在他怀里倒更安静些。
翊贞道:“她一哭我就揪心,生怕她哪里不舒服, 看来为人父母也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
他无比珍视宁宁,这是他和茱青的血脉, 不管来世如何,只要有宁宁在,这个世上他和茱青之间就会有永远都斩不断的联系。
宁宁出生时是冬天, 到了春日已有半岁, 能抱出去晒太阳见人,翊贞常抱着宁宁去王府花园散步,茱青就在一旁跟着,翊贞还让人在亭子里铺上厚厚的绒毯,让宁宁在毯子上爬来爬去,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身边有茱青,还有他们的孩子,翊贞无比满足,他最期待的就是忙完公事早早回来陪伴妻女,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无比圆满,眼角眉梢皆是浓浓的喜悦。
茱青却没那么高兴,眉心满是愁容。
也是在这个春天,茱青的心疾犯了。
翊贞忙完公事回家的路上想顺便给茱青带些零嘴回去,他刚走到一半,王府下人来报,茱青突然晕倒在了花园。
翊贞立刻往回赶,茱青已经被抬回去,躺在床上捂着心口眉头紧皱,下人早煎了药喂她喝下,她才能略舒服些。
从这日起茱青心症犯得越来越频繁,病发时嘴唇青紫呼吸困难,翊贞请了无数大夫来看都说不出个名堂,只说这是娘胎里带的病,需要慢慢调理。
翊贞想尽一切办法给茱青医治,但她的病还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花园逛半圈,坏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翊贞哄宁宁入睡。
茱青从春天病到夏天,再到秋天刮起寒风,她失眠的时间越来越多,吃饭也食不下咽。
翊贞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容暗自着急,他自己也略通医术,但茱青的病症实在少见,他亦无计可施。
他能做的,只有让人换着花样给茱青准备饭食,连爱哭闹的宁宁都让人抱到别的房间暂时看管,就怕孩子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吓到需要静养的茱青。
十二月初下了场大雪,一向疲惫乏力的茱青望着满院雪花来了兴致,她要翊贞陪她在院里走走,她病后很少主动要出屋子,翊贞当她病情好转欣然答应,给她披上厚厚的斗篷保暖。
大雪纷飞,如同他们成亲的那日,翊贞揽着茱青散步,怀中忽然一空,茱青已倒在雪地里。
翊贞惊慌失措地抱起茱青,茱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摸他的脸,停止了呼吸。
一切发生得太快,翊贞难以接受茱青就这样离开了他,直到王府每个房檐都挂上白幡,下人们哭声一片,他才不得不接受茱青已经亡故的事实。
郡王妃亡故需停灵半个月方可下葬,这半月翊贞坚持在灵堂守灵,每日只在厢房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守在灵前。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既然天上的神仙让茱青下凡,为何只给他们三年时间,让他在最离不开茱青的时候看着她死在自己怀里。
到了最后一天,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起灵,翊贞披麻戴孝跪在灵堂,眼睛空洞没有神采。
没有茱青,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翊贞拔出早就藏在袖中的匕首,轻声道:“我来陪你了。”
而后趁人不备划向脖颈。
身边的下人似早有预料,在他下重手时扑过去夺过匕首,翊贞的喉咙只受了点皮外伤,流血不多,并未割断喉管。
他不让大夫包扎,下人们跪了一地劝他也没用,乳母抱着宁宁来劝,道小姐已经没了母亲,若再没有父亲,岂不是孤苦无依。
翊贞接过哇哇大哭的宁宁,丧妻之痛让他忘了他和茱青还有个女儿,他实在不忍心让宁宁幼年失恃失怙,便放弃了随茱青而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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