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亲自带着宁宁,晚上抱宁宁睡觉,白天寸步不离地照顾她,教她说话,扶她走路,喂她吃饭。
宁宁很聪明,很快就能说几个简单的字。
宁宁会说话的那天,翊贞抱着她进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指着墙上的画像给她看,对宁宁道:“那是你娘,宁宁,叫娘亲。”
画像里的人是茱青,迎风立于海棠树下,姿态婀娜,抬眸轻笑。
茱青过世后翊贞便画了这张像,每日都来祭拜。
翊贞从不许人进这间屋子,上香打扫都是他自己来,哄宁宁睡着后他就来这里坐坐,对画像里的人说话。
他知道茱青能看见,也能听得到。
他会告诉茱青宁宁的近况,每日吃多少饭睡几个时辰,会自己走路之后跑得比从前又快了,追起来都要比以前累。
再告诉茱青自己很想她。
很想很想。
宁宁不认识画像里的人,翊贞一遍遍教她,要她叫“娘亲”。
宁宁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长得粉嫩又喜气,笑起来和茱青一样嘴角有浅浅的酒窝,她虽然年纪小,但已经能看出和茱青相似的鼻子和下巴,还有和翊贞相似的眉眼。
翊贞让她叫“娘亲”,宁宁鹦鹉学舌般口齿不清道:“娘亲…”
她声音稚嫩可爱,翊贞听了心里却酸酸的。
宁宁看他流泪,小手在他脸上乱抹要给他擦泪,奶声奶气道:“爹爹不哭。”
翊贞抱着年幼的女儿,在静室泣不成声。
茱青去世的头周年,翊贞破天荒没有陪伴宁宁。
翊贞独自一人在静室对着茱青的画像饮酒,屋外大雪纷飞,和茱青离开他那日的雪没有任何区别,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杯给茱青,一杯给自己。
前世的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万年只是眨眼之间,现在却觉得一年都很漫长。
他的幻想和憧憬,全随着茱青离开了。
还以为能和茱青白头到老,能和她相伴度过余生。
他终于明白茱青为何总是满脸愁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她要离开他。
茱青定然也是很舍不得他的吧。
否则也不会强忍着身体不适,还要与他彻夜尽欢,那分明是蝴蝶临死前的拼命一舞,她想留住他的温度,留住他的一切。
翊贞抚摸着茱青的画像,醉意涌了上来,喃喃道:“我好想你…”
宁宁长到两岁半,某日突然小脸青紫哭个不停,大夫来诊脉,告诉翊贞宁宁和茱青是同样的病症,又有些哮喘,需得格外精心养护。
翊贞更将宁宁视为掌上明珠,凡是鲜花必得让人去掉花粉,任何会生出飞絮的植物都通通拔掉。
宁宁和他一样怕吃苦药,吃药时哭得脸通红,翊贞边给宁宁喂药,边心疼地直流眼泪,喂完药立即给她漱口吃蜜饯,宁宁瘪着小嘴窝在他怀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父女俩对着流泪。
宁宁快三岁时更淘气,一眼看不见就生出事端,翊贞常常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宁宁被他惯得无法无天,素日要什么给什么,也没人对她说重话,翊贞说她两句她丝毫不怕,往地上一躺开始满地打滚,扑起灰尘呛得她直咳嗽,翊贞心疼女儿,不得不先认输。
孩子不好带,茱青离世也已两年有余,翊贞在凡间的亲朋好友都劝他再娶,翊贞对他们的话始终不置一词。
劝他的人多了,翊贞道:“她要是知道我再娶,一定会伤心的。”
他谁都不要,只想要茱青。
宁宁的病犯得越来越勤,翊贞每天都提心吊胆。
自茱青走后,宁宁便由他亲自带着睡觉。
茱青离开的第一年,翊贞夜夜以泪洗面,只有看到女儿可爱的模样才能让他心里有所安慰,他习惯了小儿夜啼,习惯睡不好整觉,但这一晚,宁宁没哭也没闹。
翊贞熟睡之余立刻惊醒,他下意识去给宁宁盖被子,却摸到她冰凉的小手。
翊贞抱着死去的宁宁坐了一整夜,从深夜坐到天亮。
刚到而立之年便接连丧妻丧女,翊贞深受打击,上天将赐予他的人间喜乐通通收回,独留他在世间,余生皆是无尽的痛苦。
安葬好宁宁,万念俱灰的十三皇子赵真在京郊紫云观出家,皈依三宝,道号“怀知”。
赵真在紫云观修行整整十年,四十岁离开道观四处游历,用这十年所学的医术治病救人,救治了不少穷困没钱治病的老百姓。
他通晓易经八卦天文地理,为百姓答疑解惑、指点迷津,遇到横死的百姓,他分文不取,为他们做超度的道场,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
他行侠仗义,路见不平便鼎力相助,百姓感念他的大恩,纷纷宣扬他的事迹,各家各户皆知怀知道长的名号。
赵真六十岁重返故土,在众道士的推举下成为紫云观方丈,称他为“怀知真人”。
赵真六十八岁时已步履蹒跚老态龙钟,他在道观弟子的搀扶下去皇陵祭拜年少便已亡故的妻子和早夭的女儿,为她们拭去墓碑上的灰尘,亲手上了一炷香。
此后的时间,赵真日日在观中讲经说法,他说法不辍,深受百姓的敬仰与爱戴,直至七十岁寿终正寝,羽化升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昆仑山, 瑶池。
两千年一度的瑶池盛会又要开始,茱青和织女查看完所有的宾客名册,让仙娥们去分发请帖。
织女指指名册上的一行, 对茱青道:“翊贞已是金仙,他也在受邀之列。”
茱青道:“我知道, 我不会让他看出来的。”
翊贞在凡间过了七十年,受尽生老病死和分离之苦,他死后重列仙班, 已飞升金仙。
茱青回昆仑后太白金星来找过她,跟她说了很久的话。
翊贞飞升金仙不会再记得前尘往事,在翊贞的记忆里,他和茱青只是师徒,无任何超出师徒伦理外的感情。
他也不会记得凡间那段姻缘。
成了金仙,所有的情爱他都要摒弃。
翊贞不记得,茱青却记得清清楚楚,太白金星要她一定克制自己的感情, 不能让翊贞发现端倪。
如今已是最好的局面,翊贞做他的金仙, 茱青好好地在昆仑山修炼,若天界举行法会,他们二人还能有见面的机会。
茱青没想过再和天庭对抗, 那后果实在太过惨烈, 她和翊贞都经不起。
瑶池盛会开始的前一日,茱青和织女检查了仙酿和各种果品,确保当日不会出任何差错。
受邀神仙众多,四方大帝,普天星象, 还有佛道诸多菩萨罗汉、上中下八洞各仙家,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见到翊贞,茱青没有半点失态。
她从容不迫地引翊贞入席,给翊贞斟酒,道:“师父请用。”
翊贞低声道:“好。”目光淡淡从她脸上掠过,端起酒杯和旁边的仙官交谈。
茱青倒完酒便离开了,没有多做停留。
她给翊贞倒酒时别人都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看,昔日的事够这些神仙说道个几百年,再看到真主,没有一个不好奇的,他们交换着眼神,其中含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可惜他们之间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到和真正的师徒没任何差别。
神仙们看不到热闹,也就没人再看。
瑶池盛会结束,神仙们离去,茱青和其他仙娥一同整理用过的杯盘碗盏。
翊贞是最后走的,他借口和织女说话多留了会,问道:“我的小徒弟没有给昆仑添麻烦吧?”
织女笑道:“没有,茱青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她,你这做师父的难得来一次,肯定有话和她说,我去喊她过来,你们好好聊聊。”
织女唤来茱青,留他俩独自在瑶池。
茱青不敢靠得太近,在翊贞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着。
翊贞和她说了些要勤恳修炼不得偷懒之类的话,茱青全都答应下来。
翊贞的确是什么都不记得,他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是师父对徒弟的关心,陌生得让茱青心里发疼。
瑶池烟霭缭绕,翊贞长身玉立玉质金相,茱青一遍遍用目光勾勒他的背影,待众仙散尽,他也不得不离开。
他走时微微顿身,回头看了眼茱青。
一千七百年后。
南恒山下一座小院外,一男一女两个面容稚嫩的道童敲响了木门。
开门的人两鬓发白,白发足有两指宽,其余皆是黑发,满头的青丝衬得白发格外显眼,人也有些颓丧之气。
男道童名曰知秋,女道童名曰问冬,知秋问道:“请问翊贞仙君在吗?”
开门的人道:“我就是。”
两个道童见礼,知秋道:“这是师父的请帖,请仙君十五日后前往太微山参加法会。”
翊贞接下请帖略翻了翻,还给知秋:“去跟宁轻尘说一声,法会我就不去了,也别再来打扰我。”
翊贞关上门,知秋和问冬拿着请帖呆在门口,垂着头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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