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_竹不识【完结】(19)

  这不是她以为的咏春诗集,也不是风花雪月的雅作,而是……而是……

  薛缨立即将这本《春鸾集》合上!

  她瞳仁震颤着看向身边的衣冠君子。

  “原来大公子的‘惩罚’,是这个意思?”

  她的嗓音近乎哽咽。

  一时间,无数几乎遗忘的画面争先涌入脑海。

  捉迷藏时捉住她腕子的手,茶室里忽然逼近的距离,乃至马车中升温的空气,以及卧房里有许多次,他辗转之后搬到罗汉床上去睡……

  她白日里生发出的庆幸之感,忽然显得可笑起来。

  他是个男人,再如何圣人模样,也是个男人。

  他和嬴显一样,都是男人。

  薛缨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宛如当头棒喝。

  她霍然起身,身罩寒霜。

  “大公子选的诗,我不敢学。”

  说完,她连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都没取,如一阵风般奔出了书房。

  “薛缨!”

  陆瓒从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回过神,大步追到门口,却已经迟了,只看到少女以手掩面逃走的背影。

  冷风灌满陆瓒单薄宽衫的袍袖,将他鬓边碎发卷向耳后,深深拧起的眉宇中嵌着疑云。

  他没来得及看清诗集上写了什么,但他猜得到,一定是诗集的内容出了问题。

  陆瓒快步回到矮几前,拾起那本倒扣的诗集,一看之下,墨瞳剧缩。

  修长指节用力,将书册捏得皱成一团,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咔声。

  寒枝一直不远不近候在廊下,看到大奶奶忽然跑出来的时候便觉不妙。

  这会子他屁滚尿流地扑进房中,扑通一声跪倒,不敢去看主子的脸色。

  陆瓒捏着那本不堪入目的《春鸾集》,居高临下盯着直接跪倒的寒枝,眼底透出锋锐的戾色。

  他凉凉地问:“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寒枝从未听过主子如此冰冷的审问,吓得抖如筛糠,以头抢地,半个字也不敢放。

  半晌,陆瓒松开长指,诗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砸在寒枝面前。

  “给我烧了。”陆瓒道,“今日买的书,全烧了。”

  春夜的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凉意透骨。

  陆瓒一路走得极快,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

  寒枝抓着厚衣追在后头,不敢出声劝阻。

  卧房的暖光从窗子透出来,乍一看一如既往,却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陆瓒缓下脚步迈进明间,稍一犹疑,抬手去推卧房门。

  门被从里面插上了,纹丝不动。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同样的夜色,同样紧闭的门扉。

  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而来。

  父亲的背影冷硬而疏远,母亲隔着门无声回避,一扇又一扇门在年幼的陆瓒眼前合上。

  他又一次,落入了与当年一样的境地。

  深深的疲倦灌满了心房,陆瓒缓缓放下了手,没有再敲门。

  屋内,薛缨蜷在床角,双臂紧紧环住自己,手脚冰凉。

  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停下,也听见了那一声极轻的推门声,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尽力克制着复现的反胃感。

  这一晚,卧房和书房的灯烛都燃了一夜。

  ……

  翌日,嬴昙接到薛缨递信约见,直觉不妙。

  薛缨提出请他帮忙找几个伶人,嬴昙立时变了脸色。

  找伶人伺候陆瓒?嬴昙一把捉住薛缨的手,力气大到几乎捏断她的骨头。

  “二妹妹,是不是他对你太过、太过……”

  他心痛难忍,语无伦次。

  “他,居然一点都不怜惜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嬴昙的清秀面庞因震怒而扭曲,误解的猜测更令薛缨愕然。

  待到几息之后,薛缨才被手上的微痛唤回了神,凝眉看向两人相叠的手。

  嬴昙意识到自己越界的动作,慌忙放开薛缨的柔荑。

  “表哥的关心我明白。”

  薛缨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沉寂,只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请伶人的原因并非表哥所想的那样……表哥还是别问了。”

  嬴昙垂眸敛住不该有的情绪,蜷紧了修长有力的指骨。

  不错,这已经不是薛缨自己的事,而是陆府的家事,他只是她的表哥,早已没资格过问了。

  他能为她做的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很快,嬴昙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

  “二妹妹所求,表哥我哪回没应过?放心吧,你说的事包在表哥身上,表哥永远是你的退路。”

  “……多谢表哥。”

  薛缨始终没有去看嬴昙那双清亮炽烈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卑鄙,明知表哥对自己的心思,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求助于他。

  可她没有别的退路了。

  东宫无主,陆瓒办公之地并不在詹事府,而是在皇城里内阁旁侧的一间小院,距宫城大内只有两条夹道的距离,以备随时被皇帝召见。

  近来为着京城武卫改制之事,陆瓒奉命整理京师武卫沿革与改制利害,姚潥非要参詹事府所列利害未持中立,有越权议政之嫌。

  姚潥是太后心腹,皇帝要动太后掌控的京师武卫,他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为此,詹事府与都察院这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机构已经吵了好几架。

  陆瓒正额角发胀,便见谭决明鬼鬼祟祟进来值房,欲言又止的模样。

  每次这表情,准没好事。

  果然,谭决明附耳,将晌午在天香酒肆见到的一幕说了。

  天香酒肆距皇城不远,谭决明馋这家的煎鲜鱼,错开饭点溜过去,便撞见了信安王与薛恭人在酒肆包间单独会面。

  那两位大约是为了避嫌,敞着雅间的门说话,大燕风气开放,这原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谭决明一眼瞅见二人紧紧牵住的手,吓得险些怪叫出声,煎鲜鱼都顾不上吃,连忙滚回了值房报信。

  “是吗?”

  陆瓒揉额角的动作缓了缓,旋即恢复如常,淡静的面上看不出情绪,眸子仍旧定在厚厚一卷条陈上。

  谭决明并未看到,那双漆眸深处掀起的暴烈火焰,仿若冰层下的岩浆,叫嚣席卷,却只被强行封于深处。

  “往后,不必再关注信安王了。”陆瓒忽然道,嗓音却哑得出奇,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谭决明只是奉命办事,不敢多想,无事便即告退了。

  值房内再度陷入安静。

  陆瓒指骨收紧,光洁的指甲穿破了薄纸。

  不,兴许只是叙旧而已。毕竟昨夜发生了那样的误会,到底是他失察在先。

  他与她已经约好了和离时限,她就算是为了顺当和离,也不会这般耐不住性子。

  虽然心里这般思量,陆瓒还是早早下衙,与都察院吵架的事扔给谭决明去做,横竖大局已定,姚潥若非要螳臂当车,就休怪他不顾同僚之义。

  回到府上,一进正门,陆瓒便隐约瞧见薛缨立在正厅明间,背对着门口方向,不知正同谁说着话。

  和暖春光洒在她一截纤白的脖颈,莹莹生光。

  她特意在正厅等他吗?

  陆瓒蹙着的眉宇舒展开来,继而步子加快。

  “怎么站着等?”陆瓒迈进门去,抬手握住薛缨的小臂,想带她去圈椅坐下。

  昨夜的误会,也是时候说开了。

  外面的明媚阳光暗下,陆瓒缓了一息才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才发觉厅上还有别人。

  两个衣着轻薄、体态婀娜的女子,脂粉精致,钗环繁复,一个抱琵琶,一个拈竹笛,明晃晃的伶人打扮。

  明面上,伶人并不等于娼妓,可这两个女子通身绕着一股软腻的味道,一看便知不是教坊出身的普通伶人。

  等看明白她们的时候,陆瓒的眸色从诧异转为困惑。

  陆瓒想问薛缨,一转头,厅上哪里还有薛缨的影子,甚至连一个下人也看不见了。

  陆瓒还保持着手臂微抬的僵硬动作。

  就在方才,他原本想拉薛缨一起坐下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一瞬,陆瓒便隐约明白了什么。

  心头那抹困惑霎时转为愤怒。

  “谁让你们来的?”陆瓒视线扫过两名女子,问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两名女子察觉不对,原本含着媚态的神情怔住,特意训练过的站姿也规矩起来。

  “说,谁让你们来的?”陆瓒定定地看着她们,像是以为她们没听见,执着地又问了一遍。

  抱琵琶的那个镇定些,僵硬一笑,敛衽道:“回大人,是……是薛恭人叫我们来的。”

  薛缨,她要做什么?

  她希望他做什么?

  她拿他当什么?

  男人儒雅的面容绷紧,周身那抹春风化雨的温润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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