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_竹不识【完结】(98)

  一墙之隔的檐下,陆瓒长身玉立,微微侧耳,凝神听着隔壁的墙角。

  他也很想知道那小丫头的答案。

  为何,她竟觉着他的妻子与旁人更为相配。

  只听隔壁纯真无邪的声音道:“因为薛娘子在嬴公子面前很自在呀,薛娘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不做什么便不做什么。嬴公子事事都听她的,单这一点,便胜过世间许多男子啦。”

  ……原来如此。

  檐下,凝神探听之人背转过身,合上眼眸。

  日光照在眼皮上,先是一片光明,渐渐变为一种隐隐的灼痛。

  次日,陆瓒着人退了那间民宅,没有再研究西进的路线,也没有折返京城。

  离京之前,嬴易得知他要往西走,交给他一桩暗访的差事。

  倒不是什么紧急之事,陆瓒原是打算与薛缨汇合再办的,如今私事既已无路可走,不如先办公事。

  薛缨和嬴昙离开黎州后也未径直西行,而是一路向南。

  到了第三日,远远望见一座古寺隐在山腰的苍翠之中。寺名无相,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古刹,山门前的石阶被香客的步履磨得光滑油亮。

  两人拾级而上,正看见寺里贴出告示,征画师一名,重绘壁画。

  寺里管事的是个中年监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上下打量了薛缨一眼,便摇头道:“女施主,寺中壁画关乎佛门庄严,历来由男子执笔,从未有过女子先例。”

  薛缨心下冷哼,这和尚忝为监寺,佛法却并不精深。她虽不懂佛法,也要同他好生辩上一辩。

  还没开口,嬴昙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监寺师父,佛法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表哥也未必懂得佛法,可他惯来能言善辩,连圣上都能哄得开怀,小小监寺自然不在话下。

  监寺被他问得一怔,实话实说:“自无分别。”

  嬴昙便笑了:“那佛画面前,男女可有分别?”

  监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道:“这……倒也不是有分别,壁画不是儿戏,要看真功夫。”

  “那就看真功夫。”嬴昙说得轻巧,“师父不如设一场比试,不问来路也不问男女,只看笔下功夫,这才是佛门规矩,是吧?”

  监寺被他一番话说得进退两难,一时没想出反驳的道理,只得应了。

  消息一传出去,寺里慕名来了好几位应征的画师,加上薛缨,统共四人,三男一女。

  比试那日,大雄宝殿前摆开了四张画案,围观的香客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场面堪比庙会。

  薛缨往案前一站,周围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还有女子?”

  “这不是闹着玩吗?佛门净地,壁画何等佛法无边之物,女子如何能画啊!”

  “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抢男人的饭碗,嘿……”

  薛缨垂着眼帘铺纸研墨,充耳不闻。

  监寺领着几位大僧逐一看过三幅画,最后走到薛缨案前时,眉心微微一跳,捻佛珠的动作停住。

  监寺没有立时宣布高下,思忖片刻,唤小沙弥将四张画作拿起,展示给诸位香客。

  没人留神薛缨画的是什么,不过是个来充数的女子,他们都围着前三幅画指指点点。

  第一位画师画的是立姿观音,笔法工整,衣纹繁复有序,连莲蕊中的纹路都用细笔描了。

  围观者中有人点头称赞:“笔法扎实,一看便是多年的童子功。”

  监寺捻着佛珠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第二位画师画的是一幅水月观音,观音半跏趺坐于山石之上,身后一轮圆月,水中倒影隐约可见。

  旁边有人鼓掌叫好:“这幅最有法相庄严之气!”

  第三位画师画了一幅千手观音,千手并非真的千手,只画了六臂,各执法器,臂上的飘带缠缠绕绕却不显凌乱。

  一位老香客啧啧称奇:“我在大陵见过前朝流传下来的千手观音像,也不过如此了。”

  三幅画各有千秋,围观的香客们争论不休,有人说第一幅工整扎实,有人说第二幅意蕴深远,有人说第三幅气韵最是灵动。

  几位大僧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时难以定夺。

  这时,站在后头的一个香客忽然发出啊呀一声惊叫。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那人站在第四张画案前,面色涨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颤微微地指着,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这是……”

  人群越发好奇起来,挤过去了一多半,把薛缨的画围得水泄不通。

  然后,接二连三的抽气声从人群中迸发出来。

  “观世音菩萨显灵了!”

  “阿弥陀佛!菩萨的眼睛……菩萨的眼睛在看我!”

  几个人当场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朝那幅画连连叩拜。

  薛缨画的是一幅白描观音大士,线条寥寥,勾勒出流畅如水的曲线,观音的衣袂和莲座之间留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空白,仿佛有风从纸上穿过,扑面而来。

  监寺手竖身前,诵了一声佛号:“旁人画菩萨的面,女施主画出了菩萨的神,上善。”

  他转身看向几位大僧,大僧们齐齐颔首。

  三个男画师不服想要争辩,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晌,竟找不到自荐的说辞和挑刺的漏洞。

  高个子的男画师想要揪着薛缨的女子身份做文章,眼见着香客们对她笔下的观音当场参拜,显然无人在意什么女子不女子的了,只能臊眉耷眼地闭上嘴。

  壁画不日开工,为期一月。

  因着薛缨每日晨起便要到大雄宝殿中描画,嬴昙也带人陪同她在无相寺的禅房住下,每日只有素斋清茶,一向康健的金贵郡王吃得面有菜色。

  殿门敞开,往来上香的香客不时便有人停下来看,一看便会挪不动脚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相寺的香火日渐旺了起来,有人专程从邻县赶来,想要在大殿门口看一看正在绘制的壁画,和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女画师。

  陆瓒的目的地是丰霖渡,因着肩伤的缘故,车行不快,到得大裘山下县城时,听见客栈里有人议论:“无相寺那位女画师真灵啊,画菩萨画得跟活过来一样,啧啧,我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看见那么邪门的画呀。”

  女画师……

  陆瓒听见这三个字,不做他想。

  翌日清晨,陆瓒便上了山

  无相寺的山门比预想的更为热闹,赶着晨曦来进香的善男信女纷纷围在大雄宝殿侧门外。

  陆瓒身形高挑,站在人群后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望见殿内搭着高高的木架。

  一个穿着素青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架子上执笔描画。

  什么满腹草莽,什么女中纨绔,从前京中对她的传言竟变得十分遥远,同眼前神圣专注的侧影八竿子打不着。

  画是她的口,她一笔一笔与山寺古刹对话,无声细谈。

  日头爬上中天,寺中香客渐渐散去。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动也未动过一下,漆黑如夜的深眸凝视着绘画的女子,一如绘画的女子凝视着眼前的线条。

  一道温和如暖风拂面的苍老声音从陆瓒身后响起:“施主,可是来寻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薛缨画完收笔, 晌午的日光投在壁画上,为壁画和它的作者镀上了一层淡金。

  两个小沙弥扶住架子,薛缨慢慢退下来, 仰头望着自己的心血, 长长呼出一口气。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按这个速度, 用不了一个月就能画完三面墙壁。

  一转身,薛缨从大殿敞开的侧门望出去,看见住持正与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在侧门外说话。

  男子的身影被廊柱挡了一半, 只露出一截清瘦的肩线, 姿态清仪疏淡。

  薛缨眉心一跳,定睛看时, 那人已颔首辞别住持,隐没在视野里。

  薛缨秀眉微蹙, 慢步上前, 向住持行礼:“大师, 敢问方才那位是什么人?”

  住持回身看向她, 面上波澜不惊:“一位想捐功德的香客。”

  薛缨顿了顿,又问:“这位香客可曾报过姓名?”

  “老衲未曾问。”住持目光低垂,并未反问薛缨是否认识那人,见她别无旁话,便转身往禅房方向去了。

  山间凉爽高阔, 风从殿旁绕过,柔柔地拂着薛缨的衣袂与裙裾。

  不会是他, 南下绕道大裘山是嬴昙临时起意,陆瓒便是神仙也猜不到她在这里。

  东陵陆氏是何等门第,何愁娶不到称心合意的新妇。以陆瓒的骄傲, 已在瑞兴和黎州被她两番拒绝,不会再死缠烂打。

  思及此处,薛缨松了口气。

  方才看到的只是相似之人罢了。

  翌日清晨,大雄宝殿要供住持公开讲早课佛经,暂停壁画工程。薛缨早起惯了,便先往后山散步。

  山间薄雾尚未散透,薛缨沿着寺后的石径慢慢走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裙摆,却并不令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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