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疯犬多_白毛浮绿【完结+番外】(27)

  再往上是苍青色的袍角,月白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色温润,与顾怀璋整个人一样,收敛又干净。

  这一瞬间姜窈忽然忘记了哭泣,仿佛又回到与明轩初遇时。

  那一年秋天,枇杷还没有熟透,枝头上青黄相间地挂着,父亲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她随母亲去送冬衣,却在廊下迷了路。

  彼时先生正带着学生们在院子里联诗,她不敢出声,便躲在廊柱后头等他们散。

  那一轮联的是咏史,前头几个人都接得平平,无非是“秦王扫六合,汉武开边土”之类泛泛的老套话。

  先生摸着胡子,面上已有几分不悦,然后她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清凌凌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少年不紧不慢地念了两句,“千秋霸业余荒冢,半卷残云过长阶。”

  满院的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瞬,先生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笑起来,示意他接着说。

  少年又道:“霜后枇杷犹未老,一枝斜出向秋深。”

  联史联的是史,他倒好,联到枇杷树上去了。

  先生问他后两句与咏史何干,少年笑了笑,把手里的枇杷往半空中一抛,漫不经心地说。

  “千秋霸业,说穿了不过是史书上薄薄几页纸,帝王将相轮着做,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何可争?”

  “倒不如守着我这一株枇杷树,春来看花,秋来食果,不比那帝王来的逍遥自在?”

  先生骂他桀骜不驯,恃才傲物,他倒全不在乎,懒懒站在满院子喧哗里,仿佛一切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她偷偷从廊柱后头探出半张脸,便看见那少年站在枇杷树下。

  正是十月小阳春,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犹如碎金。

  他大约是感觉有人看他,偏过头来,两人目光正正撞上。

  姜窈没有来得及躲,慌得手里的冬衣差点掉在地上,赶忙低头收拾,转身便跑。

  后来成了亲,有一回她替他收拾书房,在书架最里层的暗格里翻出一轴画卷,那画卷藏得极深,压在几摞旧书底下,用一方素绢细细裹着。

  她好奇地解开素绢,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女,梳着双鬟,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穿一件半旧的鹅黄衫子,怀里抱着一摞冬衣,半张脸藏在廊柱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画得极细致,瞳仁里点了一点极淡的高光,像是正午的日头透过枇杷叶的缝隙落进去,亮得晃眼。

  画的左上角题着一首诗,前面几句她都眼熟,正是夫君当年在书院里联的那几句。

  可没想到这诗后其实还有后半句,——“天光凝处人如玉,恐惊仙影动青裙。万籁此夕皆寂灭,从此无心向晚庭。”

  那个少年郎心中最隐秘的心事,一直藏到如今。

  明轩的脸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在一起,顾怀璋开口,声音像山涧里淌过一脉初化的雪水。

  “姑娘,我观你追了一路,可是认识在下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

  第22章

  姜窈张了张嘴, 眼泪就这么直直地逼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下一刻,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兜头罩下来,将她从头到肩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嗅到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少年身上常带的松木香气,便知道是阿砚。

  “嫂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这里人多眼杂,莫哭了。”

  姜窈身子一僵,从外衫底下悄悄探出来看了一眼,便见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好些人,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现下人也看了,心愿已了, 她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故而拭掉眼泪, 往沈砚怀里缩了缩, 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感觉到她的动作,按在她脑后的手伸到跟前,将外衫往前拢了拢, 确保她整张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才转身,对上顾怀璋的目光。

  他方才站在人群里只远远看了个侧脸,并未发现异常,此刻离得这样近,他忽然就明白嫂嫂为何如此失态了。

  此人与沈明轩太像了。

  他见过兄长的画像,眼前这位顾大人无论眉眼、轮廓、亦或者神情, 都与兄长像极。

  若非要说点不同,那便是顾怀璋鼻尖生着一粒小小的红痣,除此以外,再无差别。

  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沈砚定了定神,不卑不亢行了个礼。

  “顾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我姐姐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方才在街上恍惚了一瞬,认错了人,冒犯了大人,还请不要见怪。”

  顾怀璋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姜窈身上,半晌,又落回他脸上,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无妨。”

  随从于马车里取了一小瓶伤药出来,在顾怀璋的示意下,递到沈砚面前,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銮铃又响,车轮碾过满街柳絮,带着浮尘滚滚而去。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伤药,指节慢慢收紧,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才压下心中情绪转身,将姜窈扶起来。

  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姜窈一路都没有说话,低着头进了院子,连身上的脏衣裳都没换,便径直走进了卧房。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了许久,到底没有去敲。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厨房里的饭菜热了两回,又凉了两回。

  沈砚端着托盘走到门前,抬起手正要敲,却听见里头传来极细极低的哭声。

  那哭声是压着的,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却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里头发慌。

  借着门缝望进去,嫂嫂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卷旧画,脸埋在画卷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头的哭声渐渐歇了,才悄悄把托盘放在门槛外头,转身走了。

  又是沈明轩。

  为何兄长就是阴魂不散!

  明明嫂嫂已经快要忘掉他了,明明嫂嫂每日在院里等的是他!

  明明他已经逐渐占据了嫂嫂的目光,为何只是一个与他相似的皮囊,就能轻飘飘地将她从他身边夺了去!

  为什么,为什么!

  若沈明轩是个活人,他还能冲上去揍他两拳,好生出口恶气,可他偏偏已经死了。

  他该如何和一个死人去斗?

  沈砚只觉心中苦闷,不能自己,正要回堂屋,可走到隔壁书房时,却不由顿足,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他从未走进过这间屋子。

  兄长走后,书房便一直空着,平日里嫂嫂会定期打扫。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笔墨纸砚还是旧时的摆放,连窗台上那盆兰草都养得青翠欲滴。

  每一处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沈砚关上门,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是《孙子兵法》。

  他早听闻过兄长美名,说他六岁熟读诗书礼记,十岁那年被父亲带去书院见客,当着满院子老学究的面论“民为邦本”,驳得那白胡子老先生哑口无言,堪称神童矣。

  今日他起了比较的心思,故而翻看时格外仔细,没想到扉页上便是一行批注,字迹清隽,笔锋却极有力,温润底下藏着锋芒。

  他不知怎么的就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沈明轩的批注极多,密密麻麻自天头铺至地脚,朱墨粲然。

  有时一条案语便占去半页,或引经据典,钩沉索隐,将一桩旧案的关节曲折剖得纤毫毕现。

  或直砭时弊,锋芒暗藏,三言两语便将古今兴亡之由挑破了皮肉,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待翻至“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章,沈砚的手指不由顿住。

  其侧赫然以蝇头小楷推演昔年北疆战事。

  竟然在故纸之上另辟了三路战局,分述攻守缓急之变,每一策后皆附兵马调度、粮秣转运之细目,连山径、漕运诸道的里日程途都一一标画,清清楚楚,观此书如掌上观纹。

  沈砚看得背脊生凉,犹不肯认输,复又取数卷,自《唐纪》至《汉纪》,又溯回《战国》。

  但见这满纸兴亡之间,凡关隘、税赋、天时、人心之处,无不有其铁划银钩,如利刃剖烛。

  那一笔一划,非止评史,竟是以青简为舆图,以墨痕为兵甲,将古今治乱、天下山川,皆收罗于这窄小的方寸灵台之中。

  月明星稀,东方既白,灯油燃尽了,沈砚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书房狭仄的厉害,四面八方的书架向他无声压来,直压的他透不过气。

  他忽然冷汗连连。

  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兄长,若还活在世上,当真能被他的拙劣伎俩所骗?

  他的那点腌臜手段,当真能在他与嫂嫂之间撬开一丝缝隙吗?

  或许,他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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