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疯犬多_白毛浮绿【完结+番外】(28)

  沈砚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晨光尚未漫过墙头,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青雾。

  他走到井边,弯腰提起一桶,井水带着隆冬未褪的寒气,迎头便浇了下去。

  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冷颤,牙关咬得咯吱响,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又提一桶,自虐般的任那透骨寒意顺着脊背,涌往四肢百骸。

  可心中却比身体冷的多。

  当天他便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连着好几日都躺在床上说胡话,郎中换了好几个,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热度就是不退。

  姜窈衣不解带的照顾,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几日后他竟奇迹般的自己好了。

  经此一病,沈砚可谓脱胎换骨,身子抽条似地拔高,骨节里都透着劲。

  狩猎技艺与日俱增,若不去山里,便整日窝在堂屋读书,姜窈夜半起身,总见那纸窗上映着一豆孤灯,亮到天明。

  直到七月,京中传来大事,今上病重,储君未立,几个藩王蠢蠢欲动,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各怀心思。

  南边的流寇趁机作乱,连下数县,杀了两个县令,烧了三座粮仓。

  逃难的百姓从官道上涌过来,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人人自危。

  好在危难之际,定国公谢峥挂帅出征,亲率三千铁骑星夜驰援,大破流寇,阵斩贼首,连复三城。

  一时之间朝野振奋,人心稍安,随后老国公又携门下故旧联名上书,请立太子入朝监国,僵持了数月的储位之争总算尘埃落定。

  局虽还动荡,却好歹有了几分喘息的余地。

  *

  另一边,京城。

  顾怀璋自入御史台便没闲过一天,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贪墨案虽已结了,可背后牵连的几路人马至今尚未厘清,案头的卷宗更是堆了半人多高。

  他在这间值房里已连着宿了好几日,连窗台上的茶盏都生了薄薄一层灰。

  月上中天时,门房通传有客来访,说傅家表弟到了。

  人还没进门,香先夺人,苏合香混着不知哪家花楼里沾来的脂粉气,热烘烘的挤进来,浓得连这满屋子堆了数日的陈墨味都压不住。

  “表兄原是躲在此处,可叫我一通好找!”

  傅燕青摇着檀骨折扇晃进来,锦衣华服,金带银冠,腰间的玉佩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响。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膏粱子弟的闲散与浪荡。

  顾怀璋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一城繁华灯火。

  教坊里隐约飘来琵琶声,咿咿呀呀的,唱的不知是哪一出才子佳人的旧戏,他想,这便是金陵了。

  城外饿殍遍野,城内歌舞升平,像傅燕青这样生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子弟,从不必知道粮价几何、烽烟几重,在家族庇佑之下,一滴雨也不沾,随心所欲,走马章台。

  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北方战事吃紧,南方藩王也隐隐有盘踞之势,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他入了御史台,日日与卷宗相伴,可越深入了解心中越是透心凉。

  国库空虚,良税难收,贪官污吏盘根错节,陈苛烂弊积重难返。

  那些奏疏上写得冠冕堂皇,翻开内里全如蛀空的棉絮。

  一桩案子牵连出三五个,三五个又扯出一整片,动一个县令便有人从金陵递条子,查一笔银子便有七八双手同时遮掩。

  若再不刮骨疗毒,这座江山,怕是撑不过下一个十年。

  可这些事不只他知晓,大到一品朱紫,小到末流青袍,满座衣冠,竟人人装聋作哑!

  一股浊气窜上胸口,堵得眼前发黑,顾怀璋只觉通身愤懑无力,侧过头急咳起来。

  单薄的肩胛于官袍下剧烈耸动,额角青筋浮起。

  傅燕青见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伸手替他顺气,轻声劝道:

  “兄长这又是何苦?本来依着咱们这样的人家,走个恩荫,舒舒服服谋个清贵闲职,岂不逍遥自在?”

  “偏兄长心气高,非要考那文举,是,兄长才学过人,金銮殿上独占鳌头,天子亲点的状元郎,风光无两。”

  “可这清贵名声有了,天下士林楷模也当了,终身大事也合该考虑考虑了吧!”

  大手一挥,身后几个小厮便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十来卷画像,一一展开排在案头。

  画上皆是金陵城中有名有姓的大家闺秀,环肥燕瘦,妍态纷呈。

  傅燕青笑道:“今日小弟也不瞒你,正是姑母央着来的。兄长,说句实在话,似你这般年纪,哪家勋贵子弟不是妻妾在室、儿女绕膝?”

  “偏你院里,莫说正头夫人,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这实在叫姑母日夜悬心!”

  傅燕青折扇打在手心道:“你可是青山顾氏的长房嫡孙,这开枝散叶的重担终究是要落在你肩上的。”

  “姑母的意思,眼下朝局虽忙,但这婚姻大事,关乎宗族绵延,也是耽误不得!今日,你必然是要为我择一位嫂嫂的!”

  顾怀璋笔下未停,朱砂批注在泛黄的卷宗上划过凌厉的一笔,冷淡的回应:“说完了?”

  还没等他回答,值房外无声踏入两名黑衣护卫,一左一右制住了傅燕青,将他往外拖。

  “哎?你们……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顾怀璋!我可是你表弟!是姑母让我来的!顾怀璋,顾明夷——!”

  傅燕青整个人被架离地面,他徒劳地踢蹬着腿,锦袍下摆凌乱翻飞,金冠歪斜,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气急败坏的嚷嚷。

  那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渐行渐远:

  “兄长!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是你的命数!青山顾氏长房嫡孙的命数!姑母和我都是为你好——!!!”

  最后一丝嘈杂也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随从垂手静立,目光扫过案头那一片姹紫嫣红的画像,低声请示:“大人,这些……如何处置?”

  顾怀璋的笔尖悬在卷宗上方,一滴浓重的朱砂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烧了。”

  “是。”

  随从利落收拾,抱着那一大摞佳人的画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又只剩下顾怀璋一人,对着如山卷牍,一灯如豆。

  作者有话说:

  小狗自卑,小狗沮丧,小狗痛哭。

  ps:男主会一步一步成长的!

  傅燕青男三~~

  第23章

  夜色已深, 顾怀璋伏于案前,窗外的更漏已过了三更,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 只剩下风穿过廊下, 带起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响。

  倦意如排山倒海压下来,他捏了捏眉心,就在这片刻的恍惚里,却忽然想到一桩毫不相干的事。

  那日他因公务途经桦县,却遇到恶霸强欺一对父女。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竟有这等事,他当即下了车,亮出腰牌,那几人果真松了手,跪地磕头, 犹如捣蒜。

  他冷着脸处置了那些人, 又命随从去县衙敲打了一番, 这才转身离去。

  马车行驶到半程,随从策马贴近,说身后有一女子追了一路。

  顾怀璋掀帘往后看了一眼, 黄土官道上,果真有一白裙纤纤的人影正跌跌撞撞而来,他心中略一沉吟,便让人停了车。

  寻常百姓见了官轿只会避让,这女子却不管不顾追上来,想来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

  他此番巡县,本就有察访民情的职责, 若真有隐情,倒不可坐视不理。

  他步行十余步,来到近前,女子韶华年纪,帷帽被风吹落,一头乌压压的长发散下来,衬着一张苍白至极的脸。

  白裙上满是泥污,手心里洇出血迹,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可那一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女子浑身发抖,欲语泪先流,佛隔着千山万水终于重逢的狂喜与恋慕,看向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从未有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他没由来地心口一麻。

  女子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可他偏偏就是读懂了。

  夫君。

  她唤他夫君。

  最后一笔朱批未勾完,凝固的墨汁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洇开,凉风灌进来,吹得案头卷宗哗哗翻过几页。

  顾怀璋回神,将那本洇了墨的卷宗翻开抚平,提笔蘸墨,落笔如常。

  *

  六月末,正值酷暑,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里头发慌。

  这些日子,囡囡已经会牙牙学语,姜窈托王婶子在镇上也寻了个可靠的脂粉铺子。

  她将做的头油拿去寄卖,那铺子的老板娘是个极爽利的人,试了一回便赞不绝口。

  姜窈做的头油比别家都清透,不留腻子,香气也淡雅,镇上的姑娘媳妇们十有八九都爱买。

  她和王家嫂子搭伙,也算是把这项生意做起来了,日子逐渐松快不少。

  这日,她依旧去邻村收无香的茶油回来做底子,回程路上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从天边压过,隐隐有闷雷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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