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呢。”姜宝珠笑了，垂眸又看案上切成薄片的鸡肉，“大人这番涮食鸡肉，可也是从拨霞供演变而来？”
“昔日见姑母这般做过。”闻煜答道，将蘸料递给女孩，“夜深不宜口味过重，娘子既喜辛辣，这加了火椒的蘸碗，权且将就罢。”
姜宝珠心下微动，道谢接过碗，随即掀开被蒸气顶得直响的锅盖。
“好香啊！”
深深吸了口气，她又使劲皱了皱鼻尖。
这鸡汤跟寻常的很不一样，浓郁鲜香之后，更有一股草木清怡。
望着那叫不出名字的绿果儿在鸡汤里沉浮翻滚，姜宝珠好奇：“这是甚么药材？我还从未见过。”
“麦斛。”闻煜答道，“原生于广府，闽地一带，素有甘凉清热，润肺生津之效。”
“广府……”姜宝珠喃喃自语，凑近细观。
这小果儿已被煮得皮开肉绽，却还能瞧出本色：表皮光滑而有颗粒感，是一种很清新的黄绿色。有些像……迷你版的橄榄。
莫不是……石橄榄？
姜宝珠眨眨眼，又看桌上那四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肉薄片。
那，这就不是普通涮锅，应该是广东特色的打边炉——脆皮鸡煲。
上辈子，姜宝珠去了三四回两广，遍尝特色，唯独没吃过这道鸡堡。
没想到如今竟在大宋遇上了。
这脆皮鸡堡中的脆皮并非油炸出酥脆，而是将新鲜鸡皮刮去油脂，切成长条薄片，下汤焯涮只断生，入口便有“咯吱咯吱”的爽脆弹牙感。
思及此，鸡皮爱好者眼眸一亮，不由食指打动。
闻煜适时递上竹筷，笑着朝汤锅展开手：“请。”
姜宝珠也顾不得客气，颔首道谢后，筷子便挟起薄薄一条鸡皮，满怀期待地涮入汤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脆皮鸡煲
涮鸡皮, 火候和时间是关键——薄薄鸡皮一入锅，瞬间便断生定形，待边缘微微卷起, 便要即刻捞出，千万不能久煮。
蘸料里滚一圈，滚烫的温度立时消减，再入口, 只余独一份的绝佳口感——和鸡胗那种纯粹的脆实口感不同, 这鸡皮除了脆弹，还带一点皮质纤维的胶质，特别有嚼头。
小小一块鸡皮在齿间很快消失殆尽，姜宝珠咂了咂唇，意犹未尽：“好吃！”
她眼底雀跃之色尽显, 闻煜瞧得原本沉敛的眉眼都舒展, 漾出几分温润笑意。
他抬手执筷, 将半盘鸡肉拨入笊篱, 再将笊篱稳稳沉入汤锅。
鸡肉在沸汤中发白，收紧，顷刻便被烫熟——比方才烫鸡皮的时间还要短。
将笊篱的熟肉全部倒入女孩碗中, 他温声：“再尝尝这个，看合不合口味。”
姜宝珠顾不得客气，挟起一块入口。
和鸡皮一样经验，确是完全不一样的口感——简直鲜嫩到了极致！
鸡肉，没有比这更嫩的吃法了：堪堪烫熟的鸡肉片微卷, 边缘软糯，内里还残留一丝极浅的嫩粉色。
这火候捏得恰到好处，便是平日最容易煮老发柴的鸡胸部位, 此刻也鲜嫩多汁，满口清香。
这皮和肉都切得小巧精致，一碗鲜香不过三两口便尽数下肚——吃完还想吃！
一碗飘着香菜碎的鸡汤适时递到她面前。
姜宝珠抬眸看了眉眼温柔的男人，默默接过汤盏，抬手喝了一大口。
“啊——”
满足而惊叹的喟叹散在微凉夜风里，暖意也顺着喉咙缓缓淌入心底。
这鸡汤，鲜醇浓厚自然是不用说的，更难的是，丝毫没有寻常膳食苦涩难闻的药味，咽下去之后，喉头反倒泛起淡淡回甘，绵长温润。
再喝一大口，又品到草木的清冽甘凉。
姜宝珠看着汤锅里的绿果儿：“这石橄——这麦斛，用来煮羹竟这般美味！”
闻煜莞尔：“以麦斛煮羹并不寻常，若非姑母曾为之，我也不得其味。”
顿了下，他又蹙眉道：“她说，岭南还有一类花果，入汤同样清甜回甘，叫甚么来着……”
姜宝珠微微一笑。
传统的广东鸡煲，除了加石橄榄，确还有另一种汤底。
在灶房里翻找半晌，她终于寻到了——傅姐姐当时寄来的这一大盒坚果，特产：荔枝干，芒果干，黄皮子……
捡出两三片无花果干递到男人眼前，闻煜笑着颔首：“正是这木馒头。”
将无花果干投入汤锅和鸡同煮，两人继续涮肉喝汤。
鸡皮几乎全进了姜宝珠肚子，同样为她偏爱的，还有鸡腹中未成形的卵黄。
——比寻常鸡蛋还要好吃。
一点不噎不腥，入口绵密柔和，细软沙糯至极。都不用咀嚼，舌尖只一抿，便化了。
不得不说，这鸡煲是真适合当宵夜，吃得肠胃妥帖，通体暖畅，蘸碗里的那一点辣椒还能解个馋。
食至近饱，姜宝珠问起婷姐儿的状况。
闻煜幽幽轻叹一声，道虽性命无忧，但着实遭罪：小姑娘几乎浑身都有烧伤，手臂和脖颈尤其严重，只怕免不了要落疤了。
她嗓子也被烟气熏得厉害，需养好些日子才能正常说话，至于恢复到什么程度，也很难说……
姜宝珠听罢立时失了胃口。
尽管平时很少花钱买胭脂水粉，钗环衣裙，但姜宝珠知道，姐儿其实是个很爱漂亮的小姑娘。
洗面行花坛里整朵凋零的山茶花，她总拾起来悄悄簪头上。之前做辣椒头饰，仿辣椒耳环时，姜宝珠也送了婷姐儿一套，小姑娘戴上后，喜滋滋地照了好半天铜镜……
若面上留疤，嗓子倒了，她肯定会很难过吧。
可即便伤成这样，今日官府要拿她们时，婷姐儿还是不顾娘亲劝阻，坚持供完证词才去的医馆……
正垂眸发怔，一枚烫熟的蛋黄无声落入碗中。
姜宝珠抬头，对上男人了然宽慰的眼。
“姑母生前还留下些医书，是关于诊治女子妇科和皮肤病症的，待我回去研读一番，想必能助婷姐儿养伤。”
姜宝珠莞尔，轻声道谢。
话头既已铺开，闻煜便顺势问及她往后的打算：“若是要你们一时之间尽数拿出赔款，实在太过吃力。依我看，倒不如另寻一个稳妥法子。”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那大人有何法子？”
“既是先行垫付赔款，若官府准允，逐年慢慢赔付未尝不可。拉长时日，压力便能轻许多——说不定赔款还未了结，那歹人便已被捉拿归案了。”
修长素白的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闻煜看着女孩：“明日，我便能去府衙替你周旋一番。”
姜宝珠蹙眉思忖片刻，摇头：“大人这法子虽可行，只怕……不太适合我们眼下的处境。”
“此番受灾的，皆为杜姐姐邻舍，往后她若重建开张，免不得要和这些人打交道。赔款若拖久了，只怕更要欠人情了。”
人情债更难偿。
再说了，还有高掌柜那厮呢。这款不快点赔清楚，他能让她们姐俩儿有安生日子？
若给他先赔了，旁人的慢慢还，那老货也绝对会各种窜动滋事，让她们没法好好做生意……
“再者，我们做买卖的，靠的也是声誉清白——若身后拖着一串债款，哪个还敢放心与我们做生意呢……”
闻煜面露恍然，随即自嘲笑：“娘子思虑周祥。是我太想当然了。”
姜宝珠浅笑摇头：“隔行如隔山嘛。”
她垂眸继续喝羹，面上虽淡然如常，眼中却有化不开的愁绪。
闻煜看得心底软意翻腾。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其实……我手头尚有不少余钱，眼下你若周转不开，不妨——”
他话才起头，姜宝珠便骤然放下碗：“大人万万不必此言。”
她神色执拗，语气恳切而生硬：“此番祸事已累及众多，我们万不敢再连累他人。多谢大人好意。”
“……”
闻煜盯着滚沸的鸡汤一时无言。
说不上她话中的哪个字眼更为扎心。
默然稍许，他拱手一礼：“是某唐突了。”
姜宝珠摇摇头，始终垂着眼：“不碍事……叶青冻想是凝好了，我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真心
姜宝珠走到灶房里头, 将叶青冻从冰桶中拿出来。
手指被沁得冰冰凉凉，她才后知后觉一般，长长舒出一口气。
长在福利院, 受人资助这事儿，姜宝珠一点不陌生。
义务教育自不用说，在女校上高中，也全靠社会爱心人士的援助。
考上大学之后, 她和其她十几个女孩子捧着录取通知书, 像一枚枚小奖章一样，站到那位保证资助她们读完大学的企业家身旁。
姜宝珠到现在还记得，媒体的镜头和话筒对准自己的那种感受——紧张而窘迫，甚至有种难言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