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好食光_一碗泉子【完结】(164)

  上大学后她第一时间找了兼职,拿到第一年的奖学金后, 她便不要再继续受资助了。

  再后来, 少年的意气和自卑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 熬夜剪辑, 烂头官司榨干,磨平,姜宝珠开始不能共情从前的自己。

  ——给人当一当军功章又能怎么样嘛。

  被拍几张照片, 说两句感谢的话,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啊。

  毕竟人家可是实打实地,掏了不少钱供她念大学哎。

  ——在社会人的丛林法则里,真金白银,代表的就是诚心实意。

  所以, 当闻煜方才提出帮忙还债时,她才会年少时一样惶恐而窘迫。

  因为很清楚,他掏出的不单是沉甸甸的银子……

  盯着全然化水的冰桶怔过好一会儿, 姜宝珠自嘲般弯了下唇角,轻轻摇头。

  这叶青冻已经凝好了,像墨绿色的不透明果冻。碗倒扣在案板上轻轻敲一敲,完美脱模。

  切成骰子大小的小块,装在巴掌大小的琉璃盏里,更显精致。

  将蜂蜜罐一同放在托盘上,姜宝珠想了想,又从水槽的冰桶里取出一只碗。

  昨日,她用牛乳发了些酸奶出来,本想给高消费的老客熟客做赠品,谁想今儿来了个闭店大吉。

  那就自己享用吧!

  碗碗罐罐端去树下桌案,姜宝珠给叶青冻加了半勺蜂蜜,又舀了两大勺酸奶进去。

  见浓稠乳色缓缓渗入墨绿,闻煜眉梢动了动,起身回店,拿出他带来那个药包。

  扬手一捻,缕缕花香于清风夜色中散开。

  “是槐花!”姜宝珠眼眸一亮,“可是采于府上门前那颗槐树?”

  “正是。”闻煜颔首,“那是株百年老槐了,年年盛开不断,花叶比寻常白槐大许多,香气袭人。”

  姜宝珠也往自己的碗中捻入几粒槐花。

  小勺舀着小白花,连同裹满酸奶的叶青冻送入口,她缓慢而满足地“嗯”一声。

  这南烛叶熬制时便加了白糖和蜂蜜,苦涩尽除,入口只有浓郁草本清香。

  滑溜溜的青冻由喉入腹,凉爽随之沁人心脾。

  齿间还留独属槐花的夏日香气,简直清新至极。

  回味咂舌,姜宝珠伸手指桌上涮锅:“大人可是做之前便打算好了?”

  “这鸡煲和青冻一热一凉,饱腹解腻,堪称绝配啊!”

  闻煜笑了,也舀一勺酸奶活进冻里:“是姜娘子配搭合宜。”

  姜宝珠眼尾翘起来,又舀一粒槐花,含在舌尖细品。

  “这百年老槐确是不同凡响——我阿娘前些日子也采了些槐花入菜,滋味远不如这些呢。”

  闻煜道:“昭儿说,那老槐定有‘树灵’,能使花更香,蜜更甜,还能医病呢——她每每吃下那槐花制的软膏,腹痛便全消。”

  姜宝珠诧异:“当真这般惊奇?”

  闻煜朝她眨了眨眼:“我在那膏中悄悄加了药粉。”

  姜宝珠嗤地笑出来:“我就晓得!”

  “看来,灵光的不是百年老槐,而是真心疼爱妹妹的好哥哥啊!”

  这掺了调侃的夸赞,闻煜尽数笑纳:“姜娘子若喜这老槐滋味,我明日我便多采些送来。”

  顿了下,他慢慢撩起眼皮看她:“所谓真心与灵光,也不至于兄妹之情罢了。”

  姜宝珠手上小勺一顿,睫毛轻颤。

  不可以了了。心里有个声音骤然开口。

  她不可以再对这般示好视而不见,再三回避了。

  她不能一遍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却连代表基本尊重的正面回应都做不到……

  见女孩神色凝滞,垂眸不语,闻煜也放下手中小盏。

  没有说话,只静坐而待。

  “当啷——”

  瓷勺在琉璃盏中磕出脆响,女孩的声音很轻:“大人说笑了。”

  “大人这一路以来的照拂与相助,我都一一铭记在心,更于心底将大人视作值得信赖的亲友。”

  姜宝珠抬眸,眼底无澜:“也盼大人能同我一般,好生珍惜这份纯粹的情谊。”

  闻煜搭在桌沿的手轻轻蜷了下,被刺到一般。

  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面上,没有失落,亦无怨怼。

  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包容。

  “我知你眼下只想安稳还债,重整生计,实在无心顾及旁的……”

  姜宝珠不置可否:“债要还,生意要做——我决意的要做的事,定会拼尽全力。”

  顿了下,她定声道:“同样的,若我无心,无论今时还是来日,总不会动摇半分。”

  闻煜眸光跳了下,而后唇边一扬,竟笑了:“姜娘子果然行事率性。”

  “娘子既这般快人快语,何不与我坦言?”他深深看她,目光沉沉,直达心底,“我不信你待我只有‘纯粹情谊’。”

  心口骤然一紧,姜宝珠默然垂眸许久,才缓声开口:“大人说得不错,我对你……确不纯粹。”

  闻煜呼吸一滞。

  女孩继续道:“商人重利,世间人情也是能上称掂量一番的。大人身在官途,于我行事有便利;品性端方,也不会陷我于难堪有损的境地——怎么瞧,与大人相交,都是一笔稳当划算的买卖。”

  她语气平静,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笑意:“我本就是无利不起早,自是没有‘纯粹’一说。”

  一碟煎角儿她卖十五文,烤羊肉五串叫价六十文。

  五味居这店面月赁八贯,若要扩店寻新铺面,没个百吊钱只怕拿不下来。

  ——活过两世,姜宝珠自诩最擅权衡利弊,揣摩人心。

  可面对如此一份滚烫真挚,不带算计的真心,她竟束手无策。

  脱开砝码,对方掏心给的,她便接不住。

  更怕他所求的,她给不起……

  抬眸对上男人复杂难言的眼,姜宝珠心头微涩,起身一福:“多谢大人今日点醒我:往后,民女自当恪守分寸,不敢再逾矩半分。”

  “……”

  闻煜很深地注视她片刻,蓦地又笑了——只是这笑,和之前的意味完全不一样了。

  “是某会错意,言行逾越了。”

  他站起来拱手一礼:“还愿姜娘子得偿夙愿,福财广进。”

  说罢男人道过告辞,转身往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和往常无二,还是那么温和有礼,从容克制。

  可姜宝珠心里清楚地明白: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相处。他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待她了。

  将目光从空荡荡的门边收回,她幽幽吁出一口气。

  也算求仁得仁。

  可为什么,心里反而一点不觉轻松,反而更沉郁了呢?

  好似有千斤重物勾着心口一路下坠,一直落到胃的地方。

  姜宝珠胃口全无,盯着沸腾的汤锅久久发怔。

  直到炭火烧尽,鸡汤表面都凝出一层薄膜,她才抬手盖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不要再想了。

  她本就疲乏的心力和情绪,经不住这般千回百转的消耗。

  闻煜有句话说得很对:

  眼下,还债清账,重启生意,才是最要紧的。

  -

  趿拉着步伐回到新居,已是深夜。

  身体和精神都困倦到极点,姜宝珠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进门后匆匆熄灯的两间厢房,以及房内偷偷打量的几双眼……

  沾枕头就着,再睁眼时,天色蒙蒙亮。

  心里压的事多又重,注定睡不踏实。姜宝珠没有赖床,起来进了浴房。

  早晨没法用太阳能热水,她烧了很大一锅水,洗去昨夜没来得及洗掉的尘污。

  正用葛布擦头发时,门扉被轻声叩响。

  “三姐姐可起来了?”

  姜宝珠应声,便见琦姐儿推门而入。

  小姑娘进来后先瞧了姐姐片刻,而后开口:“我做了些朝食,姐姐一起用些罢。”

  姜宝珠应好,又往窗外瞟了一眼:“爹爹阿娘不在吗?”

  姜宝琦“唔”了声:“早些时候出门了。”

  姜宝珠纳闷:“这么早啊……做甚么去了?”

  姜宝琦没回答,坐到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昨日府衙判那先行赔付一事……姐姐作何打算?”

  “还能作何打算啊。”姜宝珠撇撇嘴,语气轻快,“就赔喽。”

  姜宝琦定定看着姐姐:“那,赔款数目……有几何?”

  姜宝珠摇摇头:“迟些时候,我去寻过杜姐姐方知。”

  见小姑娘垂着眼睫不言语,姜宝珠摸了把她脑袋:“你莫要忧心此事。我们既认了责,这赔款便担得下来。”

  “哪儿有那般容易。姐姐还要扩店呢……”琦姐儿嘟哝道。

  姜宝珠眸光晃了下。

  “扩店”一词,如今听起来,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要不怎么说世事难料呢,这一日不到,有些事情,便成踌躇满志,变成恍如隔世了……

  “你可还记得咱头一日,出摊卖煎角儿的光景?”姜宝珠问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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