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舟一愣，错愕失声：“你说甚么？！”
姜宝珠抬手朝哥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往前靠近两步，压低声音：“大哥哥莫慌，我并非莽撞行事。”
“闻巡使早就上书过朝廷，想要调拨些许精糖送入军营。可官家以白糖金贵，朝廷惜物，压根没有应允。想是因为受闻贵妃旧事牵连，他如今在官家面前根本不占体面，也不得器重，唉……”
“若我们老老实实报备官府，层层上报，结果……想来也一样。更何况官府流程繁琐，来来回回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便是朝廷真批下来了，待物资送到前线，雁门关说不定早失守了……”
她说着悄悄抬眼看哥哥，并不确定这番说辞能不能劝动他。
不错，这只是一番借口托辞。
闻煜并没有上书，真正不敢上书报官的，是她姜宝珠。
闻贵妃既已将自己的来历全盘告知官家，那官家对后世世事知之几何，还真不好说。
如今她用大宋没有的法子炼出了白糖，若再将白糖的另类用法舞到人前，官家只怕立即就会察觉到端倪。
到时候只怕白糖还没去边关，她自己就先被押进宫了。
这风险，她可一点都不敢冒。
所以，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将这批白糖悄悄运过去，私下同闻煜交接清楚。后续一应事宜也都由闻煜出面。
这般“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对她，对姜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姜青舟听得直挠头，有为难得龇牙咧嘴：“你这话……倒也有理。战时军务，最讲究一个快字，半点耽搁不得。只是……私送物资前往边关，当真可行？”
“行，可行的！”姜宝珠用力点头，笃定道。
“大哥哥人脉广，路子通，只要你帮我搭好门路，再借漕帮几位得力的兄弟随行护送，我定能赶去雁门关！”
姜青舟低头沉吟片刻：“请漕帮兄弟出力倒不难，只是三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拿定主意：“这一趟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
姜宝珠怔住，随即蹙眉：“那怎能行？此事本是由我而起，怎能让哥哥替我涉险？况且嫂嫂下月便要临盆——”
姜青舟抬手打断她，不容置喙的语气：“此事若要行，就由我去，否则便作罢。”
“眼下战火纷起，你个女子孤身远行，我是万万放心不下的。我常年在外奔走江湖，和漕帮弟兄同行，路子熟，行事也稳。再者，这入军营的事，我们男子总归更便利些。”
“可，可是——”姜宝珠还想说些什么，姜青舟已然快速理清了行程。
“三妹妹，你即刻去闻家，叫他们快马送一封急信去军营，告知文巡使我们的计划，让他为我们提前疏通关卡。”
“这批白糖数量颇多，只怕要装好几辆大车……我带漕帮几位精锐弟兄扮作商队，先走汴河水路至卫州，再转陆路。我们脚程快，十日之内，必能抵达雁门关！”
姜宝珠心头一震——十日，这可是神兵极速！
抬眸看着皱眉盘算的兄长，她再说不出推脱的言辞，心头感激丛生，间杂愧意与酸楚。
“大哥哥，这一路凶险难测，你……可千万要珍重。嫂嫂还在家中待产等你归来呢。”
姜青舟豁然一笑，语气沉稳：“放心，我定会赶在孩子落地前归家。”
忽而想到什么，他眉眼间有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打趣，慢悠悠开口：
“不过三妹妹，你老实同我说，我这般费心费力，远行边关，为的到底是那闻巡使，还是……我往后的三妹夫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边关大捷
姜宝珠轻吸一口气：“大哥哥……乱说些甚么！”
嘴上虽驳着, 她耳尖却倏尔红起来。
“甚么为闻巡使，为……我这般行，正是驰援边关, 为国分忧！二来，也是为咱家考量，家国若守不住，家业再盛也是一场空。嗨呀, 这般紧要关头了, 哥哥还有心思拿我打趣……”
这人呐，慌张的时候，话总会变得异常多。
姜青舟咧嘴一笑，也不点破妹妹口是心非的模样，只在心里盘算起那位未来妹夫。
他从没拿闻巡使打过交道, 只远远见过几回, 瞧着人倒是端正, 身板挺硬, 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听阿娘说，他医术也不错。
四妹妹和闻小娘子交情不浅，想来他们家风和人品总差不了……
嗯, 也算勉强配得起他妹妹。
罢，这雪糖白白交出去也不算可惜了。正好借着这一趟押送，叫他好好摆一摆当大舅哥的款儿。
-
接下来三日，郊外的炼糖坊昼夜赶工，一刻都没歇着。直到第四日傍晚, 足足近四千斤精纯白糖出货。先封入木桶，又装上五辆大车运往码头。
夜色笼罩河面时，船队一路往北出发。
除了姜宝珠和随行人之外, 姜青舟没向旁人透露半句行程实情，就连对莉娜也只道外出处理漕帮急务。
姜宝珠立在岸边，望着商船远去融入沉沉夜色，心底不安的同时，又裹挟浓浓的愧疚……
接下来的日子，唯有等待。
朝廷似乎刻意压着风声，京中正经的战报消息越来越少。市井中的小道消息开始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雁门关就快要守不住了——三日，最多再撑三日，关口必破。
这话越传越真，汴京城内人心惶惶。好几家有钱的大户连夜收拾细软家产，拖家带口地坐船南下去了。
还有人说，那战败的辽国贼心不死，见宋金两边大的难解难分，竟也掺和进来搅局。眼下，三国已在边关乱作一团，打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
更有传言：关西，河东那边早被战火搅得大乱，百姓根本没法过日子——别说那边，便是京城的大街上，这些日子街都多出来不少流民……
姜宝珠的日子和从前无二，可在梦华楼听着客人闲谈，那也是时时刻刻都揪着心。
就这么熬了将近半个月，她没等到大哥回家，反倒先等来了一封哥哥以快马加急送来的书信。
想来是怕路上不太平，大哥一字未提边关战事，只道
他们已于几日前抵达雁门关，白糖也已稳妥交付。
只是军中用量极大，这批糖根本不够用，需得再送一批过来——有多少就送多少。
姜青舟还嘱咐，沿路的漕帮弟兄他已打点妥当，只管将糖交与他们走汴河水路，等到卫州转陆路时，他会在那边亲自接应。
姜宝珠看完信不敢耽搁半分，立时打点起来。
这半个月，炼糖坊一直没停工，心头悬着战事，炼出来的新糖一直没有入市销售，只悄悄存着，眼下手头竟足足攒了近七千斤精糖！
将七千斤白糖尽数装车运船，连夜安排妥当，做到这一步，家里人那边也很难再瞒住了。
姜宝珠只好将她与大哥私运白糖，驰援边关的始末，一五一十告知了爹娘。
付惜音听完手抖得连茶盏都拿不住。一向包容温和的姜老爹也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声斥责女儿胆大包天，这般大事竟敢私自做主，简直是胡闹！
让姜宝珠意外的是本该同样动怒的嫂嫂，竟没有半分埋怨。
莉娜还温声开解公婆，说他们兄妹二人这番也是救兵救民，做的是大善事，让二老莫要过度忧心。
她信自家官人有能耐，他定能稳妥行事，平安归家的。
看着嫂嫂临盆在即，却这般体谅包容，姜宝珠心里的愧疚一下子灌得满满当当。
夜里她躺在床上，再也绷不住，悄悄在被窝里抹了大半宿的眼泪。
一家人就这般唉声叹气，氛围压抑地过了好几日。
这日清晨，姜宝珠正在屋内洗漱，琦姐儿忽而在院中响亮嚎出一嗓子：
“胜了！咱们胜了！边关传来捷报——金兵败阵退兵了！”
姜宝珠刚从脸上取下的帕子僵在半空，怔然片刻，她猛地拉开房门冲出去。
院里，爹娘和嫂嫂也都从各自房中惶惶而出，一个个神色紧绷，全都在围着琦姐儿接连追问消息真假。
“你，你方才说什么？‘边关捷报’——此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琦姐儿重重点头，抬手指院门，“街上都在说呢！”
姜宝珠悸动的心下落了两分，轻叹：“往日街头流言一日三变，怎能轻信呢……”
琦姐儿一跺脚，急道：“嗨呀三姐姐，这捷报绝不是往日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今早有驿卒快马穿城而过，一路高呼‘边关大捷’，半个城的人都亲眼瞧见啦！”
琦姐儿说罢，索性一手拉上姐姐，一手小心扶着大腹便便的嫂嫂往门外走。姜家老两口见状也连忙跟上，一家子惶惶茫茫上街确认消息。
街上人声喧嚷，到处都是奔走报喜的百姓。
“……你们有所不知，这一仗打得可太凶险了！”一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在桥墩上，粗声粗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