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好食光_一碗泉子【完结】(5)

  付惜音正欲回嘴,媒婆又一甩帕子抢先道:“我何尝不是为你打算,谁不知你家姐儿体弱多病,懒惰骄纵?她爱慕林家哥儿,嫁不成,竟摸黑听人新房墙根,简直臊行!论妇德,妇功,妇容——”

  这“容”好像还真没法喷。

  她翻了个白眼,另起话头:“如今秀才丢了衙门职务,这钱袋里,怕都碰不出响儿了吧?要我说,郑官人已是上上良配,你家姐儿再拖两年,怕只有鸨母肯登门——”

  “老虔婆!你竟敢——”付惜音气得浑身发抖时,一道人影忽然从房中闪出。

  “腌臜老货——”

  姜明远举着儿子的长枪冲出来,朝着媒婆劈头就砍。

  媒婆尖叫一声,圆滚滚的身子移动奇快,拉开院门就往外跑。

  姜明远杀红了眼,挥着枪一路追过去。

  “直狗贼!滚回你娘肠中吃粪去罢……”

  围观的四邻第一次见秀才这般斯文扫地,神色各异,有惊异咂舌的,也有嗤鼻哂笑的。

  隔壁院门突然打开,一个穿背搭的精壮少年,黑着脸将倚门看戏的妇人扯回家。

  其余人迟迟未散,有拱火者朝院内探头:“付娘子,千金为聘啊——公主出降都没这么多吧?”

  “干你底事!”付惜音扭头就骂。

  她正在气头上,路过的狗就要挨两脚:“滚回你家攒棺木钱罢!”

  见阿娘“哐当”合上院门,姜宝琦连忙端着水碗走上去。还未就近,门又从外面打开了。

  姜明远扛着枪进来,发衫皆散,好不狼狈。

  “欺人太甚!”他扔下长枪斥道,“辱我家门,当我死了不成?!”

  “官人……”付惜音低声唤他,抬起泛红双眼,“那老货说的你都听见了?外头都在传珠姐儿德行有亏,今日闹这一遭,往后说亲可就更难了……”

  “听她胡吣!”姜明远不忿道,“是,珠儿是娇惯了些,可她心性纯良,绝非轻浮之人——她是我女儿,我岂能不知?”

  他又重重哼出一声:“珠儿从未表明对林家哥儿有情,又怎会私自去寻他?我瞧,没得是那林家哥儿言行不端,令她会错意,才……”

  付惜音沉吟片刻,点头:“是了,珠姐儿绝不会无故逾矩……呵,他林家摘得干净,我儿却重病不起,名声尽毁——都说男女大防,怎地独独苛责女子?”

  姜明远幽幽叹出口气:“于林家哥儿不过韵事一桩,我珠儿却要受骂名……娘子,我们做父母的若再不为她出头,她该何等委屈啊!”

  付惜音颔首,捂着心口长舒出口气:“随外头瞎嚼罢,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自信她,护她。”

  “即便一世不嫁,也好过许那老鳏夫!只是……”

  她抬手搂过身侧的小姑娘,眼睛又红了:“只怕绮姐儿被牵连,往后也不好说亲了……”

  “阿娘,我没甚好怕!”姜宝琦急切道,“偏听偏信者,绝非良人!”

  小姑娘振振有词:“我便是一世不嫁,也绝不叫人看低我爹娘兄姊半分!”

  夫妇俩欣慰笑起来,一边赞琦姐儿“好女儿”,又嗔她“憨丫头”。

  院内沉闷一扫而光。

  付惜音想起什么,抬脚往西厢房走:“我去瞧瞧珠姐儿——”

  姜明远拦下她,朝西窗睇过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大抵意思是刚才动静那般大,珠儿定然醒了,也什么都听到了,此刻她心里必不好受,更羞于见人。随她呆着罢。

  付惜音深以为然,拿过扫帚继续洒扫。姜明远则出门为人看书铺去了。

  须臾,姜宝琦也开院门出去了。

  外头重归平静,日头更盛了些。

  西厢房中,姜宝珠直挺挺立在窗后,唇叶念念有词般嗫嚅: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自信她,护她。

  将这句话在嘴里,脑中翻来覆去地嚼,每过一遍,姜宝珠的心都会被一股陌生而巨大的情绪震动。

  原来,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么……

  怔在房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忽然响起窸窣。

  姜宝珠还没想好要以何种姿态面对家里人,门外的脚步便又离开了。

  她走过去轻轻打开门,在门槛处看见一个信封。

  信没封口,打开后率先掉出一朵花来——带着发钗的绢花。

  姜宝珠眉心动了动,又从里抽出一页宣纸来。

  纸张展开,她轻呼出一声。

  闺阁女儿多摹簪花小楷,姜宝琦练的却是瘦金体,一手字写得劲瘦疏朗:

  闲言碎语传千里,龌龌龊龊不堪闻

  任凭风雨狂吹打,心中自有清明在①

  这段《论语》里的选句,姜宝珠之前上学时也读过,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

  管旁人怎么蛐蛐呢,你别往心里去就完事了!

  姜宝珠唇角翘起来,又拿起随信的绢花仔细端详。

  绢绸织就的一小朵海棠,花瓣细腻逼真,颜色清丽淡雅,是原身一贯喜欢的风格。

  她也很喜欢。

  将信笺与绢花收进妆奁,姜宝珠开始穿衣梳头,而后盯着铜照子里的自己端详片刻,她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打开,院中人齐刷刷看过来。

  付惜音定定望着大病初愈的女儿,柔声:“珠姐儿,感觉可好些了?”

  姜宝珠僵硬地点头,“嗯”出一声。

  “那便好。”付惜音松出口气,迈步走向女儿,“等娘再煎药——嗳,你这头怎梳得这般潦草?”

  她说着,手很自然揽过去,没用梳子,三两下便给女儿重新挽好头发。

  姜宝珠摸了摸脑后齐整的圆髻:“其实那夜……”

  刚开口她又戛然而止。

  或许,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她不是原身。

  又或者有一天,她会选择告诉他们一切。

  要是知道女儿是为了给娘找簪子才半夜出门的,他们该有多伤心啊……

  “没甚么。”姜宝珠将嘴边话咽回去,“我饿了。”

  扭头对上一双关切的眼,她眸光动了动:“阿娘。”

  付惜音“哎”出一声,笑纹漾开:“想吃甚么?娘去桥头给你们买宋嫂鱼羹,可好?”

  姜宝珠没说话,目光落在水井旁的篮子上。

  那竹篮里装着刚买来的新菜,看起来,家里是准备自行开火省钱了。

  ——还不是一般的省,肉都没买,能称上荤腥的只有几枚鸡蛋……

  注意到女儿视线,付惜音道:“今儿日头毒,娘想着不出门了,在家做些水滑面……”

  昨夜刚跟自家官人自夸过这水滑面,此刻,她忽而又心虚了:“要不,你和绮姐儿去买些——”

  “阿娘,我来做罢。”

  没有任何犹豫,姜宝珠脱口而出。

  付惜音怔然看着女儿,双目微瞠。

  一旁没说话的姜宝琦也停下手里扫帚,讶异看过来。

  姜宝珠笑眼加深:“下灶这事,女儿也想试一回。”

  作者有话说:

  ①是论语里的句子,注释一下。

  攒一下收藏,目前暂定隔日更新~看到有十个小娘子收藏我啦诶嘿嘿嘿嘿,要是评论里也能看到你们就更好啦

  第4章 东北大冷面

  付惜音只觉头脑发晕。

  莫不是昨夜回来太迟,冲撞了甚么?

  要不怎地总一语成谶——忧心婚事,媒婆便上门了;盼着珠儿学压箱菜,这油瓶不扶的,竟也主动下灶了。

  阿弥陀佛,灶王爷开眼了啊!

  与身旁小女儿对视一眼,娘俩儿心下已有了计较:

  这大病初愈,又是头一回下灶,万不可扫了人家兴头。

  珠儿做出来的饭食只要能下咽,她们定会连夸带赞,吃个精光。

  不,只要饭里没毒,足以。

  不不,只要没把灶房烧着,便都好说,好说……

  姜宝珠全然不知阿娘与小妹的忐忑戚戚,兀自翻看菜篮子。

  除了几枚鸡蛋,菜买了不少:胡瓜(黄瓜),胡萝卜,黄心菜(卷心菜),芫荽(香菜)都有。篮底还压着两个鹅梨。

  抬头看了眼灼灼烈日,姜宝珠心中有了主意,拎起菜篮子雄赳赳往灶房走。

  付惜音与姜宝琦忙不迭跟上去。姜家这荒灶房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姜宝珠捡出蔬菜洗净,手上的黄瓜还滴着水,另只手已拎起铸铁菜刀。

  “阿娘,咱家那井水可生饮?”她扭头问着,切菜动作未停,一根黄瓜在利刃下转瞬成薄片。

  付惜音看呆了,须臾才回过神。

  “哦,生饮无妨。我去提些井水——”

  她话还没说完,姜宝琦已转身出去,很快便提回满满一桶井水来。

  姜宝珠这边也放下刀,将切成丝的几样蔬菜备在一旁。

  碗橱里拿过昨晚用过的连麸面粉,一股脑儿全倒盆里。

  同样是和面,这做面条与做饼又不同:做面条须加冷水,想要更有弹性和韧性,和面时还要再加食盐和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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