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郎哼出一声：“到头来半件东西都不还，姜姐姐真是枉费善心！”
姜宝珠没说什么，只与三人道谢。
转身往回走，才见爹爹和阿娘三步一滑，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她解释说没丢什么要紧东西，大冷天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让人走了。
爹娘不疑有他，只关切女儿有没有摔跤受伤，又让她快些回饭馆暖和暖和。
姜宝珠应下，快步赶上方才帮忙又跌跤的大氅男子。
“衙内可有跌伤？要紧吗？”
杜琮给两个厮儿一左一右搀着，正哎哟哟地扶腰捶腿。
扭头瞧见姜宝珠，他立马站直不叫痛了，还鼻孔朝天，重重哼出一声，
“……”
姜宝珠后知后觉：奥对，这位爷还在生她气来着。
——因为啥生气来着？
奥，对，傅娘子。
娘嘞，人傅姐姐蜜月都度完了，这气性咋还没消呢……
姜宝珠无奈摇摇头，朝人展出一个笑脸：“衙内可是来我这新食肆的？”
杜琮不理她，大氅一甩，阔步往前走。
——差点又滑一跤。
姜宝珠生生忍住笑，默默跟在人后面。
站定在院门口，杜琮瞟了眼五味居的招牌，咳出一声：“羊舌啊，走了这半天，你可口渴了？”
“……”
羊舌看了眼抿唇憋笑的掌柜，叹息嘟哝：“哥儿，咱来的是食肆，可不是南曲班子……”
另一侧的鱼包赶紧给主家递台阶：“嗨呀，正是啊！哥儿，眼瞧也到饭点了，要不，咱就进这间店尝尝？”
杜琮摸了把头上的皮毛帽子：“便依你罢。”
穿过前院掀帘进入暖融融的小店，杜琮脱下氅扔给身后厮儿。
瞧见传菜口前别致的吧台，他饶有兴致地动了动眉梢，走过去坐上高椅。
姜宝珠给他斟了杯腊梅熟水，又笑吟吟递上食单：“衙内想吃些甚么？”
杜琮昂着下巴接过来，翻开后眉毛又是一挑。
他就喜欢这般连涂带画的食单，一眼过去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看得他什么都想吃。
这鱼啊羊啊肉圆的，何以不能一煲炖呢？
睨了眼似笑非笑的掌柜，杜琮清清嗓子：“这汤煲嘛，总是寡淡了些……”
“不如将添头与我加足”这后半句还没出口，姜掌柜便一拍台面。
“那我与衙内做样旁的吃食，如何？”
杜琮哽了下：“……甚么？”
手中食单被嗖地收走。
“您且瞧好罢！”
姜宝珠说完便绕出吧台，询问双人桌的羊舌和鱼包要吃什么煲。
记下点单后，她又风风火火进灶房了。
望着掌柜头也不回的背影，杜琮抬手张了张嘴。
扭头看了看四周吃得酣畅的食客，他又懊恼啧出一声。
演过头了……
她不是要给他端盆冷水出来罢？
姜宝珠正愁没人试菜呢，这舌头灵光的主儿便送上门了。
半碗大米泡上水，她又去墙边查看晾晒的腊肉腊肠。
还好，幸而那孩子没进灶房，只偷了窗口附近的东西。
损失除了五香肠和大蒜串，其余存货都还在。
姜宝珠取下腊肉和三条小腊肠，水中洗净。
腊肉下锅煮，腊肠切片。
切下第一刀后，姜宝珠满意地深嗅一口气——这桂花薄盐做得很成功嘛，和记忆中的风味一模一样。
上辈子做煲仔饭时，她还不是美食博主呢。那会儿头一回租房，邻居是个慈眉善目的广州老奶奶，姜宝珠帮她在网上缴过一次电费和话费，老奶便热情地回馈她一大锅煲仔饭。
——比外面卖的都要正宗好吃！
老奶奶也将做法毫无保留教给她：砂锅内刷一层猪油，泡好的大米放进去——后世做煲仔饭喜欢用丝苗米，姜宝珠也特意买了相近的细粒长形米。
泡好的大米铺进锅底，加水差不过没过米面半厘米，盖上砂锅盖。
邻居奶奶告诉她煮米时一定要用小火，姜宝珠没将砂锅上灶，而是放到了红泥小炉上。
煮米的功夫正好调个料汁：生抽两勺，老抽一勺，芝麻油和沙糖也是一勺，最后加点盐即可。
七八分钟的功夫米饭便好了，筷子在饭上戳几个洞排气，随后放点姜丝，将切片的腊肉腊肠，切块香菇，过水小油菜在锅里码好，中间再打上一个鸡蛋。
邻居奶奶说他们那儿的煲仔饭一般都不放蔬菜的，可姜宝珠还是习惯放点菌菇，菜心或者西葫芦，一是有肉有菜营养均衡，二来这五颜六色满满一锅，也煞是好看。
砂锅盖好，盖上淋一圈清油——有效防止糊底，也更好起锅巴。
戴好隔热手套，姜宝珠端起砂锅，在火上上下左右转动起来——受热均匀些，米饭便不容易糊底了。
滋滋啦啦的油声响起时，姜宝珠稍加大火，又在锅上淋下一圈米酒。
火苗呼地窜高，旋即熄灭。她掀开锅盖，麻利浇下酱汁，撒好葱花。
传菜口的布帘半遮半掩，灶台处一会儿白雾氤氲，一会儿火舌腾腾，杜琮眼都不眨地瞧着，脖子越抻越长。
“饭好啦——”
他连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端起水杯。
热气腾腾的砂锅落在吧台的隔垫上，依旧滋滋啦啦响个不停——这美味正在孵化的声音，最是勾人馋涎。
杜琮也顾不上置气了，他笑容满面地搓搓手，刷地掀开锅盖。
——香！
香气扑鼻的瞬间，他便嗅出这锅里有什么了。
垂眸一看，果然瞧见暗红如玛瑙的腊肠，和深褐泛油光的腊肉整齐倚在饭上——好一个腊味双绝。
姜宝珠笑眯眯瞧着人俩眼放光，并不出声提醒——要相信吃货的本能，即便是没吃过的东西，他们也能自得其法。
果不其然，下一刻，杜衙内便拿过勺子拌起饭来，肉菜饭粒搅和在一起，腊肉丰腴的油脂也和酱汁完美融合。
筷子戳向煲中心的窝蛋——半凝固的黄金蛋液“噗”地涌出来，将周边腊肉片和饭粒缓慢裹挟。
一勺舀满，杜琮将所有食材尽数纳入口中。
“嗯——”
腊味不稀奇，可这般带着桂花甜，糖酒香，又糅着一缕烟熏感的腊味，他确是头一回吃到。
鲜甜浓郁的荤香浸润菇丁和菜叶，也深深沁入嚼劲十足的米粒中。
口中咀嚼不停，杜琮抬手在空中点了点，似要发表一番高论——
下一刻，他勺子又一转，迫不及待吃起第二口。
勺沿紧贴煲臂，刮下一片焦黄色金边，他也终于尝到这煲仔饭的精华。
“咔嚓——”
脆硬焦香的锅巴在齿间碎裂，咀嚼间，米香，酱香，腊味的咸甜油润彻底爆发，迅速充盈口腔。
这锅巴起得恰到好处，一点没糊，经酱汁炙烤浸润，泛着油亮亮的琥珀光泽。
见人嚼得嘎嘣脆响，姜宝珠笑意愈深。
“如何？”
杜琮收敛面上陶醉之色，傲娇一偏头：“尚……尚可罢。”
姜宝珠眉梢一挑，重重叹气：“那我再精进火候，改日请衙内品鉴罢。”
她说着，便作势端走砂锅。
杜琮大惊失色：“哎哎——”
“姜娘子不与我台阶下便罢了——”他将砂锅虚搂进怀，一脸怨念，“怎的连饭都不给吃？”
姜宝珠终于笑出声来：“给给给！衙内慢用。”
她转身进灶房拿出雪菜和笋脯，又给人倒满一杯大麦茶。
“这腊味煲仔饭还未正式售卖，衙内头一个尝，总要与我些实在话才好。”
杜琮将锅巴全部从煲内铲下来，又大手一挥：“娘子且多备些腊味罢！只怕你不够卖呢。”
“这煲仔饭可是明儿开售？我遣羊舌来打包。”想了想他又道，“还有食单上那虾煲和肉圆煲，明儿也一并带走！”
“好嘞！”姜宝珠笑着应下，忽而想到什么，“明日我再备一锅鲈鱼煲，正好一块儿与杜姐姐带回去——她最喜食鱼了。”
杜琮摇头：“我阿姐不在，她回洛阳省亲去了。”
“啊？”姜宝珠吃惊，“回洛阳了……几时走的？”
“昨儿午后。”
姜宝珠失落“啊”出一声：“她怎的都没同我说一声……”
杜琮刚吃进一勺锅巴，口齿不清的：“她走得急，连父亲母亲都没说。”
咽下口中食物，他继续道：“阿姐着急赶在年前回来，而后还有春节一应事宜要忙——我们迁进京后，年年都这般。”
姜宝珠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忽然想到之前爹爹和自己说过，杜姐姐以前嫁过人的事。
也不知她每年回扬州省亲，是否还和男方家有所往来。
她们关系已经这般好了，可杜姐姐从没跟自己提及过这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