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京大不易，租房在汴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或许是上辈子当孤儿当怕了，对买房这事，姜宝珠两辈子都很有执念。
上辈子赚到钱后，她迫不及待给自己买了套小公寓。
房子小小的，社区旧旧的，装修是她一点一点手搓出来的，不尽完美。
可每每看到洒在床铺上的晨光，或深夜回家推亮一盏灯时，姜宝珠都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心。
——她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她有家了。
这种幸福感很强烈，可惜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上辈子临终那两年，她也是在公寓度过的。
最为颓败独孤时，那间她倾其所有，装扮温馨的小房子便不再像家，而像一座冷冰冰的坟塚……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家呢？
如今，姜宝珠总算找到了答案。
——她想要的家，是有家人的家。
有幸遇上这般好的家人，她也想给他们更好的，更有归属感的栖身之所……
爹娘那厢开始议论周遭房价，越说越觉得买房太吃力，不如租房划算。
姜宝珠也没再说什么，将买房的事暂且又摁下。
横竖眼下买不了，先好好赚钱再说呗。
姜老爹有句话说得对极了：做生意，赚多赚少，总没定数。
——每个月可能赚不到三四百贯，但也可能，赚更多呀！
万一她再撞上什么机缘巧合，时来运转呢……
抱着这般美好夙愿，姜宝珠安稳睡下。
翌日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
近一月没开张，店里的地板和桌面都擦得锃亮。姜宝珠一一点燃每张桌案上方的球形灯，又在每只筷筒外斜插一束幽幽白梅。
做完这些，她又抱着一大堆东西打开院门。
铃铛和红绸披挂在门口的雪狮子上——这雪狮是王婆家的三个小孙女昨日堆做的。眼下冰消雪融，小狮子堪堪堆到小腿高，威武全无，憨态可掬。
雪狮后的院墙上刷好浆糊，姜宝珠贴上提前准备好的字板，上面有新菜的图样，还有醒目的优惠讯息：今日进店用餐，可得和外送一样的食笺，同享刮奖彩头哦！
“哎哟，这雪狮叫你扮成新娘子喽！”
王婆出门看见披红挂彩的雪狮子，不由笑弯腰：“瞧着好生喜庆！”
打量着墙上的字板，虽认不得内容，她也猜出一二：“三娘今儿再开张，可要大牛二牛帮你揽揽客？”
“成啊，我家还有爆竹哩，正好拿出来热闹一番！”大牛立马响应道。
二牛向店里探头探脑：“姜姐姐，你店中可有锣钵？我帮你吆喝几嗓子，保管这几条街都听得真真儿的！”
姜宝珠忍俊不禁：“不必啦，又不是头回新张，哪用得上爆竹锣钹——”
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吞没她话音。
鞭炮放完，饱满洪亮的锣钹声随机从巷口传来，一下比一下响。
“三娘请了贺喜的班子来啊？”王婆讶然。
“没有啊……”姜宝珠懵着，抬头往巷口眺。
敲锣打鼓的动静渐近，街坊四邻纷纷来瞧热闹。
姜明远抱着猫崽匆匆而来，付惜音和琦姐儿也从后灶转出。一家人谁都摸不到头脑。
锣鼓声停，姜宝珠望见一行人稳步前来。
再定睛，她认出队伍为首的那位——正是饭食行的樊长老。
樊长老手持一柄象征行老身份的藤杖，身后还跟着三四位有头脸的正副行老，神情皆庄重而热切。
再往后，除了敲锣打鼓的伙计，还有人托着红布覆盖的托盘，捧着系红绸的牌匾。
——这架势，怎么看都有一种“大事在即”的氛围感。
姜宝珠连忙迎上前行礼。姜家其他人也通通摘围裙，放猫崽，客气同人见礼。
一番寒暄后，樊长老没有进店，立在门口笑呵呵道：“姜掌柜，老夫与诸位同业今日前来，一是贺五味居重张之喜；二来嘛……”
他回头望了眼蒙着红绸的物件，笑意更深：“二来，则代表饭食行数百同业，谢过姜掌柜雪寒之际的献策之功，济难之义！”
姜宝珠心口蓦地一跳。不等她开口，另位长老便煞有介事地展开一份文书，字正腔圆地朗声：
“兹有五味居掌柜姜氏三娘，于今岁雪患之际，首倡‘官民协济，以工代赈’之良策，惠及全行。其后牵头联络，供餐济急，仁心厚德，堪为表率。经行会公议，特此褒扬，以励同行！”
好一通抑扬顿挫，郑重其事的表彰词。
围观的邻里大都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这，这是夸三娘嘞？”王婆怔怔道，“夸她……今儿重新开业啦？”
“嗨呀祖母，都说您耳背不是——”二牛附在老人耳边低声，“这是夸姜姐姐前些日子生意做得最好，赚得最多咧！”
“你个憨牛才耳背！”大牛捅了弟弟一肘子，“人家分明是夸三娘手艺好，给急足们备的饭食最是用心美味！”
“是了是了！”有人接上话道，“听急足说，五味居每日都有免费的鸭羹喝呢！”
“你们几个，莫要再胡叨叨喽，这行老的意思是，叫急足们送餐运货的主意，是咱姜掌柜想出来的！”
“哟呵，你个胡八大字不识，还能听懂那文绉绉的话？我才不信！”
“我，我是不识字，可我有门路啊——那鸡鸭行的齐掌柜晓得不？是我堂兄表弟的连襟儿！他们商户早知晓那好主意是姜掌柜牵的头。”
“他也是得姜掌柜点拨，及时入了‘济难商盟’，一冬日便赚了这个数——一家老小都能过个肥年了！”
“多少？！乖乖——”
“齐掌柜还说了，往后可得牢牢抱紧姜掌柜这棵大树，人家肚里有的是妙计！”
“可不，三娘此番行了善事，得了名望，如今还被行会抬举……了不得哦！”
“嚯，快瞧快瞧——”
一片惊叹声中，樊长老亲手揭开匾额上的红绸。
这是一块相当有排面的梨花木牌匾，上书“义商楷模”四个大字。
樊长老将匾额和文书一同交于姜宝珠：“姜掌柜救急困，安流民，活商机，功莫大焉！还望日后引领我辈同心协力，共谋共进啊！”
姜宝珠接过牌匾，一时竟有些无措。
——这般大阵仗地被表彰，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遭。
转身将东西交与爹爹，她面向行会长辈和人群，大方端正地深行一礼。
“长者与诸位同行厚爱，三娘愧领。雪寒之际，若非官府决断，行会调度，诸位同行积极响应，我便有一万个主意也是空谈啊——此番荣誉和功劳，当属每位出力的同仁！”
“引领二字，更是不敢当，我年轻识浅，日后还需努力经营，恪守本分，与大家共荣共进！”
有人叫了一声“好”，掌声随即四起。
樊长老乐呵呵地拍完巴掌，接上话：“姜掌柜莫要妄自菲薄，更莫小瞧自己年轻——年轻方大有可为嘛！”
顿了下，他声音又亮两分：“此外，还有一事姜掌柜需知晓：五味居明年的税钱减半，行钱全免！”
姜宝珠眼睛刷地亮了。
免税——这可是实打实的福利啊！
真真是将面子里子都给全了啊……
她欢欢喜喜再行一礼：“谢行老厚意！”
樊长老连忙摆手：“哎，莫谢我，我等也是奉府衙授意行事。”
说完，他笑着取过身后托盘：“姜掌柜，接赏罢——”
这托盘上的红布一直没揭，可任谁瞧，都知道里头有什么。
——银子！
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螃蟹小饺
樊长老一行人离开后, 梨木牌匾便被挂到了店铺墙上。
推门即见，十分显眼。
姜明远每隔一会儿便要来瞧瞧，口中感慨连连：
“行会褒扬, 府衙抬举……珠儿真是给咱家长脸！”
“匾额高悬，啧，正儿八经的光耀门楣啊！”
“义商呐——”
“楷模啊——”
几番下来，付惜音实在看不过眼, 硬是拧着自家官人回去, 给猫崽喂食去了。
出了这般大风头，生意自然很不错，姜宝珠又扎扎实实忙活了一整日。
金丝软轿亥时抵达五味居，店中还有最后一桌客人。
直到食客茶足饭饱，帮工的两个娘子也相继离开, 轿中才下来人, 慢悠悠走进店。
“路上便听人夸姜掌柜侠义仁心, 你这妮子, 好大的风光啊！”
姜宝珠从传菜口后探出头，登时一喜：“杜姐姐！”
她脱掉洗碗手套跑出来，将月余不见的好友香香软软抱满怀。
杜克柔被抱得连连后撤, 站定后亲昵掐人脸蛋：“看来你不单钱没少赚，气力也长了不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