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殿,见皇兄欲扶她却又不得已以正色看她,又见自个阿娘侧身坐着,并不应声。恍然这不是母后寝殿,乃政事堂,遂规矩提裙请安行礼。
“你们都退下吧!”萧无忧谴退追随而来的宫人,自己下榻牵过女儿,将她抱上暖榻,搭上她脉搏切脉。
这是永安六年诞下的孩子,双生子之故,又是早产,姐姐倒还好,就是小的这个身体格外羸弱些。
十岁的姑娘,身量不足,望之七八岁尔。
多年来一直汤药不断,直到去岁才有了大安之相,却也被太医院再三叮嘱,忌奔跑,忌受寒。
“阿娘,皎皎的脉象如何?”萧壑上来,帮胞妹脱下斗篷,换了薄毯盖在膝上。
“还成。”萧无忧笑了笑。
“那后日,儿臣能去城外接阿耶吗?”小公主因身子之故,较上头的皇兄胞姐都要格外受宠些,养在双亲膝下,尤其是被父亲宠得格外娇憨。
这厢裴湛东征两年,着实让她思亲深切。
自然,任她再思念父亲,城郊迎候,父亲伸手牵过的只有她母亲,空出的一只手搭在母亲手背上。
仿若,那个才是他的公主。
但是这夜,三殿下皎皎依旧格外开怀。因为她的胞姐轩隆公主从药师谷随父亲一起回来了。
姐妹二人三年未见,眼下同榻而宿,秉烛夜话。
姐姐道,“在阿耶眼里,你再重要也越不过阿娘去。”
妹妹问,“为何?”
姐姐又道,“因为他们是夫妻,是相爱的人。”
“那,阿姐眼里,皎皎可是最重要的?”
“也不是。”
“你又没那什么爱不爱的人,我们可是在同一母腹中待过的。”妹妹很是伤心。
“谁说没有!”姐姐很是自得。
*
“你说谁?”甘露殿中,正给裴湛按揉太阳穴的萧无忧手下不由用力,“你说衡儿看上了泱泱?”
“轻些!”裴湛蹙了蹙眉,“准确地说,是你女儿看上了人家。”
因诞育双生子,萧无忧和小女儿很长一段时间身子虚弱,裴湛更多的心思都在她母女二人身上。
而一直被养在膝下的萧均,便担起了长兄之责,教养萧壑,安抚泱泱。也不知怎么,尤其是泱泱,每每哭泣,双亲并着乳母都哄之不好,唯有到表兄怀中,方止了哭声,偶尔还会咯咯发笑。
天长日久,便一直被衡儿带养着。
只是随着皇长子萧壑的长大,衡儿在京畿的身份愈发尴尬,毕竟他乃先皇独子。对于那张御座,纵是当今帝王并不留恋,纵是萧均并不向往,但是难免有心之人多思多虑。
故而三年前,还未至弱冠的少年,便交出官职,放弃爵位,入了漠河药师谷。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年仅七岁的轩隆公主,不忍同他分开,执意随他同往。
“衡儿愿意吗?”萧无忧问。
这厢裴湛远征东伐,受伤避入谷中,原是从温孤仪口中知晓了两人心意。衡儿少言,泱泱又年幼,故而之前并不敢言说。是温孤仪看了出来。
“他倒看得明白。”萧无忧冷嗤。
“那是自然,生女如母。”裴湛睁开眼侧身看她,“大抵前半辈子见到类似的,如今格外敏锐些。”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不同意?”
“大好的姻缘,我如何不同意。就是泱泱还小,衡儿倒是到了适婚的年龄,他俩差十一岁……”
“差十一岁怎么了?某些人还差十二岁呢……” 裴湛闻这话,不由笑出声来。
“裴砚溪,我是这个意思吗?你胆子愈发大了,你给我滚下去,滚出去……差十二岁……”萧无忧跺脚。
裴湛被踢下榻,好脾气地捡了被子回来,“为夫两年征战,今个回朝,陛下便是这般犒赏我?”
萧无忧上榻翻身,半晌道,“上来,孤冷。”
殿中升温,暖如春日。
只是夜中寂阑,尚能听到外头的风雪声。
裴湛伸手揽妻子腰腹,吻她肩背。
萧无忧翻过身窝在他胸口,“明个除夕宫宴,给孩子们赐婚吧。且留在身边,不许去那么远了。我正愁百年后见皇兄,恐他骂我。他便这么一点根苗!”
*
衡儿接了赐婚的旨意,却不同意留在京畿。
萧无忧有些生气,这日宫宴散后,一家六口留在甘露殿暖阁小酌守岁。
烟火绽放在茫茫白雪中,风声呼啸。
衡儿难得话多,缓缓道来。
原是此去三年,结合前头萧不渝留给他的暗卫,他按着药师谷地形,摆阵列阵,建出了初具规模的阵法,后续加以时日,可将药师谷作为北地的军事屏障。
萧无忧长在药师谷,执政十数年,怎能相信区区三年便作出阵法。纵是能够摆出,护谷自不在话下,然想要抵御列队的千军万马,也是枉谈。
纯粹浪费时间。
“我便说瞒不了阿娘。”泱泱倚过身来,拉着萧无忧悄声道,“是建立暗子营,同百余年前的先祖一般。温孤老师十余年来已经以您的名义择选了不少人,暗暗培养之,如今年岁上涨,需要新的掌舵人。”
衡儿道,“小姑母,您若同意,暗子营便是儿臣娶泱泱的聘礼。”
“孤若不愿呢?”萧无忧问得直接。
少年道,“那便少这重意义,但此举儿臣仍是要做的,是儿臣为家国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