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玉将这些算得很好,唯独没算到一点。
——她过不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梦中那位少帝连天音阁也似乎有所渗透,所以天音云海并不安全,你也不必再纠结要不要和家中通讯……”
墨麟低头用稻草在洞窟内简单铺了张床,一回头,却见琉玉站在洞窟内最高的一块石头上,仿佛雕塑般一动不动,他眉梢微挑。
“你在干什么?”
琉玉抿着唇,面色平静:
“你继续说,我在听。”
但墨麟此刻却对她这副模样更感兴趣,他环顾周遭,心念微动:
“怕虫?”
梦里好像是有这么件事。
琉玉的唇抿得更紧,就连藏在裙摆下的脚背都紧绷得发白。
她刚才看见一只食指大小的黑虫子窜过去了。
这洞窟潮湿阴暗,又在林深处,有蛇虫鼠蚁再正常不过,琉玉不只单纯怕虫,更怕的是待会儿她入睡后会有虫子钻进她衣服里。
九境巅峰也怕被虫子爬呀!
墨麟见过无数次她一剑将人脑瓜子劈碎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
“是你说要万无一失,绝不能走漏风声,这才第一日。”
琉玉面色苍白,却倔强蹙眉答: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没怕。”
一只手蓦然朝她伸来。
“这里没有比我更丑陋的虫子,你都敢同我同塌而眠,又何须怕那些小东西。”
幽暗洞窟内,握住她冰冷手指的那只手宽厚有力,墨麟淡声道:
“今晚我守夜,放心,不会让虫子爬到你身上的。”
琉玉有心想否认,但却不知道该先反驳他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她可从没说过他丑陋。
无人说话,洞窟沉寂下来。
为了藏匿行踪,他们连芥子袋都被封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泄露气流引人瞩目,所以洞窟内只有一堆微弱火光辟啪炸响。
琉玉闭着眼,偶尔能听见黑暗中有触肢倏然而出,精准抽死虫子的短促声响。
一想到他一整夜都要这样打虫子,琉玉就忍不住想笑。
原来那些可怕的触肢还有这种用处。
隔了好一会儿,琉玉在黑暗中挪了挪身子,身下干稻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有点冷。”
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胸膛,语气很镇静。
“你放心,等解决了我的事情之后,我会帮你除掉九幽的玉面蜘蛛,不会让你吃亏。”
墨麟却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那些干稻草的摩挲声擦在他心尖,他觉得整颗心都仿佛在为这微弱的声响而发颤。
“嗯,睡吧。”
第105章 番外·相见欢(完)
去往中州王畿的这条路比琉玉想像得还要辛苦。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白日休息,入夜赶路,有时行至荒芜山野,趁周遭人烟稀少,更是需要连续两日不眠不休,风雨兼程。
路边随手买的干粮难吃。
不能每日沐浴很痛苦。
穿惯了丝绸的肌肤被粗麻布磨得红痒。
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头在几日内吃了个遍,琉玉难以想像,在墨麟口中的那个世界,她要在仙家世族的围捕下隐姓埋名躲藏十年。
“……虎春城是拱卫中州的第一座城池,也是守备最森严的城池,结界墙触之则启动全境大阵,所有进出者,无论身份高低,都要接受盘查,易容幻术更是盘查的重中之重。”
舆图在槐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摊开,半蹲在侧的墨麟食指点了点图上城池,抬眸对琉玉道:
“得去找到梦里那个叫燕月娘的人,用她的易容蝉纸,才能混入虎春城。”
只要能进虎春城,他们就能与南宫曜联系上,有南宫曜相助,就能无声无息直取慕容炽项上人头。
琉玉俯身在溪水边洗脸。
冬日冰冷刺骨的水泼在脸上,顿时泛起不自然的红。
“你的鬼蛱蝶查得怎么样?”
琉玉也是这一趟才知道,传闻妖鬼墨麟火烧无色城后,带了数十万妖鬼与他们的人族母亲千里迁徙至九幽,但也有一部分人族女子并不愿意远离故土。
有家者尽可归家,而那些无家可归,又寻不到生路的女子,墨麟以“鬼蛱蝶”为名笼络,让她们成为散落在南陆各地的暗探。
明面上她们各有生计,暗地里却会将情报传回九幽。
“燕月娘的那个兄长很有名,她的夫君也不是无名之辈,不难查,就在虎春与玉京之间的一座小城。”
“那还等什么。”琉玉回头,因连日迎着刺骨寒潮御风疾行,未施脂粉的脸干燥得起皮,“我们时间不多了。”
墨麟盯着她的唇角不语。
她的唇像脱水而发皱的花瓣,有龟裂的细小血痕。
连日奔波对琉玉来说苦不堪言,但对墨麟而言,过往那些锦衣玉食大权在握的日子,加在一起也不及这几日的满足。
不用再守一月见她一次的规矩,不会因为立场相悖而处处提防彼此,共同的敌人让他们前所未有的亲近,他看着她在自己怀中安睡到天明,即便疲倦至极,也不舍得阖上眼。
除掉慕容炽和九方氏,神州格局将天翻地覆,阴山氏独占鳌头后,她再无留在九幽的理由。
他恨不得这条路长得永远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