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她的名字，栖月呆呆地回头，慕少辞仔细借着月光打量，匆匆点了灯，见她脸颊酡红，再挑起她的下巴，脖子上果真突兀多了几个红点。
“痒不痒？”
原本是不痒的，但经他这么一提醒，栖月当真觉得痒起来了，忍不住抬手想搔患处，被慕少辞一把按下。
“抓破脸留疤。”他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果真微烫，是发起了低烧，是水疮无疑了。
她原本身体就孱弱，跟着他，虽是吃喝不愁了，但也没补上底子，他下午一直挂心水疮之事，如今夜里发起来了，他反倒放心许多。
夏夜炎热，窗是大开的，凉风徐徐穿进狭小的房间，慕少辞连忙将门窗紧闭，把她推到床上，生了水疮，不能吹风不能见光也不能见水。
栖月还是迷迷糊糊，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你生水疮了。”他解释。
栖月一听，扁起嘴，作势要哭，慕少辞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脸利落掰向房顶：“眼泪别掉下来，沾水留疤。”
“三哥我会不，会传给你？”栖月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眼巴巴看着慕少辞，“你出去吧。”
三哥生得那么好看，若是留下疤，就不划算了，连她都会忍不住心疼的。
“我？”慕少辞迟疑，她以往不知道生得什么模样，但现如今，那双眼睛还是极为好看的，黑白分明，向上一抬，泪汪汪望着人的时候，已是我见犹怜，让人心软。
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说，“我年幼时候生过了，不会再生。”
“真的吗？”
“真的。”慕少辞敛眸。
栖月身上也痒，作势要搔，慕少辞握住她的手，摁下来，本想瞧瞧里面生没生水疮，帮她取点药，但忽地想到她虽然还是个小豆苗，但结结实实是个女儿家，他此举不太合适，便只帮她整了整衣裳。
“不许动！留下疤有你哭的。”他再次警告栖月，此地不是京畿，是偏远的逐城，若是留下疤痕，上哪儿给她找好药？
栖月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且最听慕少辞的话，她果真忍着，乖乖不再动，只是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哼哼唧唧，扁着嘴要哭不哭的。
慕少辞被她闹得没办法，一边指责她娇气，这点事情都受不住，一边用井水打湿帕子，坐在床边，打着哈欠，隔着衣裳冰她发痒的皮肤，一寸一寸的，极为小心，不至于让水沾到她的皮肤。
给栖月翻身的时候，才发现她后颈有一块小小的，月牙形状的胎记，他用指尖碰了碰，想她的名字大抵就是来自这个胎记。
这种细致和耐心，栖月即便在母亲那里都从未有过体会。
母亲对她十分冷淡，并不爱同她说话，总是端坐在织机前，用板子打她的嘴，掌心，后背，用冰冷深沉的目光看着她，只有在听到哥哥的消息时，那张端庄的脸上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何况辞顾她的病中呢？
她总觉得，母亲不爱她，大抵是因为府中人总议论，她与母亲和父亲都生得不像的缘故，也不像她的祖母。
她滚烫的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滚，掉在枕头上，慕少辞赶紧给她擦了，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早说了，别哭，哭了要留疤，丑不死你……哪儿又痒？”他以为栖月是身上痒才哭的，隔着衣衫轻轻拍了拍她后背生水疮的位置，“这样好点儿没有？”
栖月大抵是把脑子烧坏了，她一把抓住慕少辞的手，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三哥，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慕少辞：“……”
他沉默了许久，险些摸不透栖月那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水吗？
“当你娘，你还真敢想。”慕少辞扯扯嘴角，思维凌乱，把晾好的药砰一声放在她面前，“喝药，本来就傻，别烧得更傻了。”
他说完，起身去了趟厨房，端着一小碟蜜饯回来，预备给她佐药的，才进门，就见她一仰头，面不改色把药都喝进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里那叠蜜饯便显得格外多余，慕少辞都替她难受。
“不苦吗？”他把蜜饯放在她面前，问。
“不苦。”栖月抱着碗乖乖说，把碗放在一边，“等我好了，就去洗碗。”
慕少辞捻了颗酸梅塞进她口中，神色多了几分复杂，她倒是能吃苦，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慕少辞垂眸，又捻了一颗梅子，喂给她：“这个梅子不好吃，等你好了，给你买别家的。”
栖月不知道他的心思百转，只知道要有更好吃的梅子，顶着一张烧得发红的脸傻笑：“三哥对我，真好。”
她没过过好日子，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自己给她买个蜜饯就是对她顶好了，殊不知真正被千娇百宠的人过得是什么日子，那才是好。
慕少辞摸摸她圆滚滚的脑袋：“没见识，这就好了？……好了，睡吧。”他给栖月盖了盖被子。
栖月刚闭目躺下，慕少辞忽地想起什么，连忙把她叫起来：“刚吃了蜜饯，漱口再睡！不然明日起床要牙痛了。”
栖月提起食盒，侧眸轻笑：“我从京城来，王爷……珍重。”
蜡烛被吹灭，四周又恢复一片黑暗。
慕卓诚却因为栖月的话却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这人……真的会如他所想那般吗？
没人回应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体内逐渐复苏的内力在提醒他，方才一切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