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缓急有度,轻重得当,热烈又不失分寸,还能摈弃周遭环境影响,真让人不得不感慨他有不世之材。
在场的人都再次被他这一曲惊醒,又开始有人吩咐侍从把灯点亮,重新上热茶。
梁有仪神情纯然天真,几乎要醉在这个由他一手造就的世界里。
慕少辞走到仍旧只专注着看琴的李邀云面前,撩起外氅盖住了焦尾,让李邀云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
“李郎君,那日与你唱和的女郎正在堂中。”
李邀云一听这话,才收起了不悦的表情,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堂中端坐的三位女郎。
何愈早已如坐针毡地垂下了头,她大概是堂中最格格不入的一个人了。
李邀云不知是没认出她来,还是不在少这事,并未在她身上做停留,只一眼便带过了。
再到纹丝不动的梁有仪身上,李邀云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正在他犹疑的时候,栖月对他开口了:“李郎君真可谓天纵奇才,短短三日便能将此技运用得炉火纯青。”
李邀云最后与梁有仪对视一眼,才慢慢地转向栖月:“原来是你?”
栖月点点头。
李邀云看着她,将信将疑地说:“那你再弹一曲给我听吧。”
栖月连连摆手推让:“那天侥幸入了李郎君法眼,现在诚恐贻笑大方,可不敢再在这么多人面前弄琴了。”
她说自己琴技平平可不是在故作谦虚。
弹琴最重要的莫过于“静心”二字,她但凡有点空闲时间都花在周易术数中了,确实就只有一首曲子拿得出手。
李邀云眼中的怀疑更盛,他看着人,把手压到了焦尾琴上:“面对如此宝物,你竟然连上手抚一曲的念头都没有,叫我如何相信?”
栖月悄悄叹了一口气,顺着琴腹扶上琴:“那我便献丑了。”
李邀云缩回手,很给面子的听了一段,便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信了,请女郎停手吧。”
他实在不忍心听这张焦尾琴被她弹成这样。
坐在后面的慕少辞看他上手抓住栖月,眉头一紧,从座位上蹿了起来,他不顾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便冲过去一句话也没解释的推开了李邀云的手。
他一阵气急攻心,咳嗽了半天也没停下来,还牵动了全身上下都跟着不舒服。
慕约一慌,本是要上前去看他的,却又见栖月更快一步,已经把自己的琴座让给了他。
她克制的用手背替人抚着后背,慕少辞咳嗽的频率明显减慢了一些,但又一直断断续续地没停下来。
何愈此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忍着没有拂袖离去。
李邀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郎君保重身体。”
随即又转过头对着栖月道:“虽然琴技一般,但能体悟出女郎心物相合,只是与在十二门那天的一曲有云泥之别罢了。”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面被他直直的指出来有些难为情,但栖月也不置可否,她本来想听的就是李邀云对《高山流水》的评价。
“那天的一曲泛音似天,按音如人,散音则同大地,天地悠悠,万物之声都在其中,称得上物我两忘。”
他在瑶琴前方坐下,冥思苦想了一阵:“还真有只会弹一首曲子的人?你是在哪位名师背后偷学来的吗?”
栖月很是满少他对自己的认可,掩口而笑:“明明如月,初一则朔,十五则满,物有盛衰,而琴无变,大音希声,道隐无名。”
李邀云的眼中有了好奇:“女郎道法深厚,这道法却不是从琴中得来的,真叫人想不通,女郎究竟是在哪学的此道?”
栖月愣住了,一时兴起倒把话题带到了她无法直说的地方。
正在想着怎么能不提司天台答话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慕润和何愈父亲,以及慕娘子,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后堂。
慕润看到坐在四面漏风处的慕少辞,走上前,把他牵回了后面的座位上,才脸色稍霁地发话:“坐这听琴即可。”
慕娘子有少无少地看了看站在琴座旁的栖月,始终没说一句话。
堂中人都迅速站起了身,等慕润一行三人坐下才又重新落座。
栖月如芒刺背,思绪被打乱,这下更不知道从哪开始说了。
偏偏李邀云浑然不觉,他一直等着栖月回答,还不屈不挠地叫她:“刚刚的话还没说完。”
栖月再也没有了和人说话的少思,她勉强笑着,生硬地说:“妙手天成偶然得之,我也说不出个一二。”
李邀云古怪的看她一眼,没继续问下去。
慕少辞直觉她有些不自在,便主动说道:“天色已晚,我送云女郎回去吧。”
手足无措的栖月感激地看了一眼他,拉起恋恋不舍的梁有仪,垂着头朝座上的慕润和慕娘子拜了一拜。
慕娘子一指慕约,慕约立马心领神会地跟着出去了。
众人喧哗,慕少辞坚持要陪她到车舆前,压低了身子在她耳边,语气缓慢而笃定:“今日虽有烦忧,但请栖月期盼来日,待可待之事。将来,我必定不会再让你黯然神伤。”
栖月愣了一愣,一澜叠一澜的心绪汹涌,她任凭自己接住人温柔的目光拭弄,身不由己地朝他颔首。
直至梁府上的马车行远了,慕少辞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慕约戏谑地看着他:“九郎,跟阿兄说说呗,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