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清让只是问一句,并不太关心,转头理好衣襟,见小厮还在门边踟蹰不去、欲言又止,随口又问道:“怎么了?”
小厮喏喏,答:“夫人她……大人,我萧才听见她同那车夫说,似乎是……要去那南巷的馥香楼。”
谭清让理着衣袖的手顿住了。
馥香楼,正是他那心仪的雪蚕姑娘的栖身之地。
“备马,”谭清让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他说:“去南巷。”
——
颠簸的马车里,栖月的心怦怦乱跳。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了。
她褪去外裙,改换了一身男装,重新盘了高髻、戴好头巾,鼓起勇气叫了车马去往馥香楼。
宵禁刚解,这座散发着不怀好意气息的花楼里鱼龙混杂,皆是寻欢作乐之人,无人在意动作滞涩的栖月。
但迷乱的氛围和香气已让她十分不适。
她努力定下心神,粗着嗓子拦下路过的龟公,问他雪蚕姑娘如今在何处,可见得一面。
龟公眯缝着眼,收了银子便慢悠悠地解答道:“算你小子走运,再晚两日,雪蚕姑娘的恩客,可就要赎她出去咯。”
栖月察觉了不对劲的地萧,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道:“既已经有人赎她,她还能见旁人?”
“在馥香楼一天,她就是一天的婊子、就得接客。见不得人?没那么矜贵!”黑瘦的龟公驮着背,啐了一口。
“我说你小子话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两日了还想着救风尘?”
听着这些和龟公唾沫星子一样腥臭又残忍的话,栖月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地跟在龟公身后上到顶楼,又穿过十数间厢房,直到走廊最深处门口。
龟公又收了她一道钱,喏了一声,咬了一口银锭子就走了。
一切比预想中来得顺利,反叫栖月有些发怔,不知该如何是好。
厢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传出一点声音,与堂前喧闹的氛围大相径庭。
隔着门扇,栖月隐约能瞧见一抹人影。她上前两步,手放在门页上,微微颤抖。
她来这一趟,不作它念,只是想见一见这位雪蚕姑娘。
栖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但她现在有点怕。
“至于对付黎国之事,师姑怕是忘了,要是我不顾一切回到燕国,即使父皇再如何震怒,他也不会取我性命,我照样可以安稳富足一生。
黎国人再嚣张,他们敢在时局紧张之际闯入燕国皇宫行刺?你别忘了,燕国兵强马壮可不是势弱的月国,能任由外人觊觎而忍气吞声。”
云姿震惊抬眼:“你想回去?你真不怕燕帝杀了你?”
栖月站起身,疑惑道:“师姑为何执意认为父皇会杀我,天下皆知我可是阿爹最疼爱的孩子。”
“我自小便在阿爹身边长大,他的东西我可以随意取用,要论起宠爱,便是我那六个皇兄加起来都比不上我的一半。”
“是吗?”云姿沉声质问,带着微不可察的焦急:“你若是真如你所言那般信任燕帝,为何如今都不敢回去?”
第 103 章 深意
瞧她沉默,云姿趁胜追击:“说到底,再多的宠爱都是过眼云烟。”
“昔日你得宠之时,正逢萧家势大,皇后亦会收拢人心,燕帝宠爱的究竟是你,还是萧家的外孙女,你心里不清楚吗?”
没有萧家的权势,她什么都不是。这才是云姿真正想告诉栖月的。
栖月的身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云姿撕下了自欺欺人的伪装。
见此,云姿心里只觉畅快,终于轮到她扳回一局了。
栖月深吸两口气,稳住心神,反唇相讥:“看来师姑很擅长把控人心啊,你既然能猜透帝王的心,怎么猜不透怀王的心思?”
“我的事便不劳师姑忧心。想与我结盟,你必须要拿出诚意。师姑,我可没有耐心等你太久。”
她不怕这位雪蚕姑娘纤腰袅娜、明眸善睐。
但她怕这间厢房内有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害怕她灵动、鲜活,像采莲女的棹歌拂过柳梢头,而她栖月却暮气沉沉,像被木浆拍到岸上的烂泥。
她无趣,而她有趣。
栖月长睫轻颤,心尖忽然泛起些毛毛的感触。
无端地,走廊间拂过一阵污浊的微风,门扇上投映着的女子身影岿然不动,只有衣角轻轻飘摇。
不对……哪里不对……
这个影子……不对劲!
她心下警铃大作,再顾不得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猛地推开眼前这扇门。
销金炉、沉水香,半开的雕花窗栏间吹来软风,一座精工细作的拔步床赫然印入眼帘。
层层叠叠的纱幔如烟浮起,又轻轻落下,看清那抹倩影所在的刹那,栖月的心跳瞬间跌入谷底。
——一个纤瘦的女子,挽着高而繁复的发髻,勾着脚尖踢开圆凳,就这么吊死在房梁上。
上吊是一种很快、很不体面的死法。纵然她生前再美丽动人,如今也只剩一具死相极为难看的僵硬躯体,颜面青紫,唇口发黑。
栖月愣在原地,瞳仁颤动。
她立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悬梁自尽的女子,怕就是她要找的那位雪蚕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