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怎会如此……明明谭清让已经看中了她,就要迎她入府,即使迎来送往的日子再恶心难捱,也终归熬出了头,不是吗?
栖月的脑内嗡嗡作响,瞳孔剧烈地震颤着,视线顺着冷风的来迹缓缓下移,定格在了正巧从梁上女子袖间落下的一张纸上。
鬼使神差的,栖月上前几步,在纸笺飘坠在地之前,用颤抖的手拾起了它。
这是一封毫无文采可言的遗信。
却是一字一泪,如泣如诉,不忍卒读。
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半生缓缓铺陈,潮水般的情绪向栖月涌来,她的脑内嗡嗡作响,竟是对一个陌生的名字起了共鸣。
萧静萱……
——她出身姑苏萧氏,家中男丁以文著称。连带着她这个受宠的女儿,也有一段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的经历。
在那里,她与一个来求学的谭姓少年相识。门当户对,两家默许了他们的相交。
只可惜好景不长,萧家卷入政斗顷刻覆灭,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未出嫁的女儿们,也全被充作了官奴。
几经转手,多年后,萧姑娘流落到馥香楼,重新遇见了那个姓谭的男人。
他热泪盈眶、他感激涕零,他捧着她的手说,要救她出囹圄,要纳她做他的第四房小妾。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忽然想起在书院时,满堂同龄的男儿都没她有文才会读书。连眼前这位如今已官拜太子少詹事的谭大人,昔年策论,都不如她所得大儒之首肯多。
遗信的末尾处,字迹已经无法辨清了,但栖月知道,她一定是在诉说自己的不甘。
人都是想活着的,做妓-女也好,随便做谁的奴宠也罢,可她已经无法再忍受,从前一起读书的竹马,高高在上的、施舍一般要来纳她。
手中的遗信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攥出了褶皱,栖月仍未出神,她着了魔一般,也在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一句话。
凭什么呢。
栖月垂下眼帘,轻轻抚平遗信上的皱褶。
而后,她艰难地踩上凳子,把萧静萱的尸身从梁上抱了下来,安置回床上,覆手合上了她未瞑的双目。
浑浑噩噩地做完这一切,冥冥之中,撑着栖月的那口气,忽然就松了下来。
有人选择用死亡挣脱束缚在身上的枷锁,而更多的人,选择在囚笼中继续勉强的活。
昔年待字闺中时,栖月也曾是个性子活泛跳脱的女孩。
云家人觉得这样不妥,为了磨女儿家的性子,把她关进绣楼三年,只留了一个老嬷嬷伺候,不许任何人同她说话,只许她做针线上的活计消磨时间,硬生生把她逼成如今驯顺的性格。
想到那段只拥有无边孤寂的少年时光,栖月不由有点恍惚。
只是现如今囚住她的,早不只是一座绣楼。
栖月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馥香楼,即将会发生什么。
死亡是轻飘飘的,死亡的后果却需要人来承担。
从出谭府到来馥香楼,多得是眼睛看到了她。很快,或是楼里的龟公老鸨、或是谭家来人,就会发现这场人命官司。
瓜田李下,纵有遗信一封,可谁见此情状,都会觉得是她打上门来,活活逼死了勾引她丈夫的“狐媚子”。
谭清让为人自专,本就瞧不上她这个妻子,她又了无子息,如今再背上一个善妒逼死他旧青梅的罪名,即使不被休弃,估计也会被关进祠堂或别院了此余生。
可栖月却没有逃的打算。
走出这间厢房,走出馥香楼,而后跪在夫家的脚边,哭陈自己的无辜,埋怨一个陌生女子死得不是时候,然后洗清自己,求他不要休弃自己?
这样就能逃出去吗?
囚笼里的日子好没意思,栖月想。
冷风依旧在吹,这一次,却吹得她浑身都是畅快的。
栖月跽坐在凭肘前,望了床上仿似在好梦中的萧姑娘一眼,朝她笑笑,扭头捻起那封遗信,任它融进暖炉燃起的青烟里。
她解开头巾,用质朴的铜簪重新盘作少女的发髻,复又端正凭肘、理顺衣摆,高昂起头,朝着空荡荡的门口正襟危坐。
她就在这儿,等那姓谭的来。
一切都被栖月收进眼中,她给慕少辞夹了一筷子菜,认真道:“我坐这儿才能更好的看清阿辞。”
“何况,坐在你身侧,我要是没忍住做出什么动作……那可是太失礼了。”
第 104 章 计中计
“近来京城出现了许多外来人,你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慕少辞道。
栖月正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闻言她停下动作,把目光从菜肴里转移到他脸上。
“你知道?”栖月问。
慕少辞瞧她喜欢,又给她夹了几块瘦肉,随口说:“我待在府中养病并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难耐的酷暑只剩一个尾巴。天边的夕阳将落未落,傍晚的风已经染了凉意。
京郊,官驿。
风越发紧了,园子里半黄不绿的竹叶被吹得窸窣作响。
毫无雅趣,只吵得人脑仁生疼。
“夫人,该起身了。晌午后您一直躺着,小心走了困晚上睡不着。”
丫鬟珊瑚隔着帘帐,温声提醒着屋内的人。
“知道了。”
栖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闷闷的,像是仍旧把自己闷在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