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奇怪,京城地界随便捡块石头往人群里一丢,都能砸中几个贵人。
只不过,能这样堂而皇之开路的却也不多。
栖月好奇来者的身份,她掀起车帘一角,往窗外望去——
一声咴鸣正巧传来,紧接着,便是几道极为嚣张的马蹄声。
不远处的街口,一小队人骑着高头大马,踏着青石板砖,直直飞奔而来。
这几匹马的马背都快要两人高了,一看就是军马,不是寻常人家能够豢养的起的。
路边有人小声的议论,“看见没,打头的那个,就是永宁王了。”
“永宁王不是在北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嗐……据说是他的姨姥姥、太后娘娘病了,主动来京侍疾呢。”
闻言,栖月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队军马已然从她面前疾驰而过。
透过摇曳的珠帘,她瞧见了为首那位永宁王冷峻的背影。
周遭的百姓似乎都有点儿怕他,纷纷四散开来。
怕不怕的另说,栖月此刻看到这位,心情却着实有点微妙。
世上之人的命运大不相同,起落也从不分地位高低。而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贵人……她的命运,也将在几年后,划上一个非常不体面的句点。
关乎主子的终身大事,他哪里能淡定得了。他可从来没见过主子对哪个男子是对郎君那般的姿态,何况这也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正想着,栖月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在郎君身边当差倒是清闲了许多。”
挽竹一惊,“属下……”
“行了,快些回去。你既然领了郎君的月银就好生当差,别整日想些歪七扭八的事。”
“是。”挽竹没有得到栖月的回答,看她催促他回去也不敢再问。
准备离开时,栖月突然道:“告诉他,我相信他。”
第 113 章 找茬
小时候,栖月是怕鬼的。
她不服家人管教,被丢进绣楼,门窗紧锁。偷摸看过的那些志怪传奇在幽深的夜里有了报应。
最开始的时候,她害怕这乌漆漆的夜,是因为害怕夜的角落里有不为人知的鬼精蛇怪,会悄悄吃掉她的眼珠子。
可到后来,漫无边际的夜怎么也找不到尽头,每日的饭食都是仆妇丢在窗口就走,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快要被逼疯的时候,栖月又想,如果世上真有神鬼就好了,她愿意被它们吃掉眼珠子,只要它们肯来陪她说说话。
可惜世上没有鬼怪,只有伦理纲常。不知数过多少日子,她又变着花样折腾过多少回,云家长辈见她终于消停了,转而改换路数,找了女先生——一个得了贞节牌坊、以管教姑娘出了名的寡妇来,日日在绣楼窗口外念诵女经。
从卑弱、敬顺,到事父母、事舅姑……没有一个字是栖月想听的,可她太久没有听过旁人说话了,即使她缩在楼里,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女先生一遍又一遍反复的念诵,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了她的天灵盖。
出世起所见的所有人和事,罗织成一张大网朝她扑来。她本能地想要逃开,可她越是抵抗,这张网就缩得越紧,紧到她无法呼吸、就要死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活生生的人。
栖月不再挣扎,她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拿起了绣楼里唯一可用作消遣的针线。细密的针脚扎下,直到十指血肉模糊,直到痂壳褪去生出新肉,云家才终于相信自家女儿转了性。
只是她前科在先,他们仍旧不肯放她出来,只请了绣花的女师傅来教导,依旧让她住在绣楼,寸步不离。
如是三年,再倔强的骨刺也被磨平了。
此时此刻,前世今生封存的所有胆怯、畏惧,连同不甘、愤怒,一并卷土重来。
栖月睁圆了眼睛,直视着眼前这座黑洞洞的绣楼。
云家打算关她多久?十天、半个月,又或者见她这个女儿不中用了,恼羞成怒,索性叫她暴毙?
反正讨不到好处,是死是活有何区别?
反正身后也不会有人为她伸冤,谭家难道还会为她依依不舍地掬一捧泪?
又或者……
栖月想到了另外的可能。
到她手中的书信,本就是由谭清让转交的。
也许两家早就达成了一致,云家提供省亲这一借口,帮他解决掉多年无子又不伶俐的媳妇,不损他清名又让他得以续娶,而谭家只需要再支付最后一点好处,就可以彻底甩脱这样一桩包袱似的姻亲。
正如出嫁前夕,她坐在闺房里安静地绣着嫁衣,而她的父母亲人,就在一墙之隔的门外,毫无顾忌地商讨谭家到底有多着急,他们又能索取到多少金银,来为云家儿郎日后疏通关系所用。
可无论真假,想到这儿,栖月的心里却依旧没有波澜。
不重要。
她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信不过谭家的家仆,请了齐知恩和几个镖师随行。至多两日,再迟钝他们也会反应过来不对劲。
云家如今落魄,连门房都由原本洒扫的老头兼任,她不信还能大张旗鼓地找来多少人,来真刀真枪地对付他们眼中依旧柔顺又听话的女儿。
可是,她要面对的却不止这些。
栖月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眼前的黑暗与孤独,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都没能杀得了她,现在,她也绝不会让它们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