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人拉开他们,往雪中扔了件物甚,道:“杀了它,我便还让你进演武场。”
慕少辞垂下冻僵的眼皮,风雪中混沌的头脑让他?了半晌才?清。
一把匕首。天色渐晚时,慕少辞披着一身寒气,匆匆返回洞内。
栖月迎上前拍去他肩上的雪,责怪道:“都说了让你穿上斗篷,你尚发着热,再烧得昏过去了怎么办?”
慕少辞提起手中已经扒皮放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野兔,道:“只怕我还没昏过去,有的人就要饿晕了。”
他们奔逃一夜上这险山,之后慕少辞负伤不省人事,栖月忙里忙外照顾他大半日,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无甚气力。
慕少辞?在眼里,稍作休息后不顾栖月阻拦出了石洞,耗了到天黑才逮到只没几两肉的野兔。
火堆被架高,不多时,洞内飘起四溢的肉香。
慕少辞?着栖月眼巴巴的样,笑说:“擦擦你的口水。”
栖月边馋边担忧:“烤完这只兔,就快没柴了。”
栖月逐渐握不住慕少辞的手,只得?着他缓缓往下滑落,她眼中无端生出烫意,喉间竟也喑哑的说不出话。
青年即将从她手中坠落,她咬紧牙关,松身一翻,随着他一道坠入无尽的黑暗。
峭壁上传来铁石相击的尖锐声响。
蜷缩成团的铁钩在其下绳索的甩荡下张开指爪,牢牢嵌在坚硬的石壁当中,迸起一阵飞溅的火星。
绳索还未延伸到极致,栖月和慕少辞却当先落进一丛斜生的青柏当中。
青柏上的雪被二人震得四起,扑簌簌掉入身下黑渊,唯余青柏渐止摇晃,将坠崖的他们堪堪接住。
崖上隐约传来轰隆声响,栖月伏在慕少辞身上,闻声连忙环臂将他抱紧,但觉后颈一痛,粗粝而坚硬的石块擦过她的耳际,随着青柏的剧烈一震,和残雪一并滚落下去。
栖月只觉得两眼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巨大的嗡鸣,目眩中只隐约?到青年担惧的双眸与张合的唇瓣。
她不堪重负地垂下颈项,意识模糊中与他额眉相贴。
一时间呼吸相闻,耳鬓厮磨,宛如有情之人床笫上浓情蜜意的耳语,然在眼下岌岌可危的二人之间,唯剩无尽的惊惶与一遍遍急切的呼唤。
慕少辞颤手抚向少女的后颈,抚到满手的血,耳畔是她温热的吐息,他听到她艰难说话,带着孩子气的得意:“杨云婵送的,第一次用,厉害吧……”
她凭借着最后的意识将绳索塞给他,终是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雪后初霄,冰棱裹缠在光秃秃的枝头,映着晴光闪烁出粼粼碎光。
栖月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慕少辞?了眼身上的粗褐麻衣,不避不讳道:“能抵的都抵了。”
如此柔弱,却能有这般孤勇与胆量,付奚心中为之佩服,更为和煦道:“我与少辞自幼相识,称得上是挚友,此番与娘子初初交识,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栖月。”少女回了些精神,抬头问道:“慕少辞如何了?”
“身上的伤有些重,眼下尚昏着,不知何时会醒。”付奚见她面色关切,又多说了两句,“你放心,他身子一向强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栖月起身,“我想去??他。”
付奚斟酌着字词婉拒:“云娘子,如今夜已深了,更何况你自己也……”
“付都虞!慕小将军醒了,要见那位小娘子!”外头有士兵跑来禀报。
付奚未说完的话生生止住,?向栖月的眼神说不出的惊异。
不知是不是冷得太过麻木,慕少辞内心竟异常平静,瑟缩在怀中的狸奴几乎快要没有声息,他问:“一定要这样么,父亲。”
一定要对他这样无情么。连他身边仅存的依伴也要赶尽杀绝。
厅堂内灯火透彻,没有回话,他却什么都明了了。
少年伸出布满冻疮的手,握住那把沾雪的匕首,怀中的绒团滚入雪中,几乎与雪共存。
下一刻,手起刀落,膝下的雪尽数染透。
此刻,潇潇雨歇,柔软的日光遮掩探出,铺在青年噙着讽笑的眉眼,他薄唇张合,吐出的话颇显无情:“小娘子,乏善可陈的不是你,也非这狸奴,是我啊。”
栖月愣愣说不出话。她只听闻裴青云在发妻逝去多年后迎娶一妾室入门,两人早早育有子嗣,恩爱非常,入府后亦家宅和睦,未有争端……
现今才后知后觉,这其中全然没有慕少辞的身影。
而他也是因此心冷,才选择舍去父姓,随母姓的吗?
慕少辞早已在她怔愣间举步到了书案前,提笔挥毫,力透纸背,书尽前几日少女所说的——南有嘉鱼,烝然汕汕。
猝然怀中一软,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被塞了过来,少女吟吟笑问:“阿善可爱吗?”
慕少辞握着笔的手微顿,一滴毫墨融进罗纹宣中,有一刹那竟不知她在问阿善,还是阿汕。
他下意识伸掌拖住狸奴,回问:“舍得让它唤这名儿了?”
少女撇撇嘴,“?在威风凛凛的慕小将军的份上,我勉强同意了。”
慕少辞搁下笔,温笑出声:“那我替阿善,谢过阿汕。”
栖月从这里满墙的书中抽出一叠话本,在慕少辞阐释皆是前主人留下的,与他无关时,老神在在道:“既然慕小将军这样说,那我便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