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不得不承认,楚念生虽烧了她的头发,却的确助她卩了步好棋。
“娘子,可要婢子替您梳妆?”
绿凝已见栖月在妆奁前枯坐一个时辰,昏暮前泉章曾来传话,说郎君今夜早回,让娘子稍候些时间,两人一同用饭。
她猜想娘子应是欣喜的,不然也不会用篦子细细梳着烧焦的发,暗自苦恼许久。
现下也不知是否太过烦闷,好一会儿才含糊应她,绿凝闻声上前执起奁内的桃花粉,忽听镜前的人道:“绿凝,那熏香呛得我难受。”
栖月则瞅了眼被揭去盖子的瓜棱形香盒,伸手盖上,放回了原位。
他们这样的人,最忌往身上沾染气味,尤其是这些浓郁而特殊的香气,?不见摸不着,却往往会给他们最为致命的一击。
此前她不敢表露出半丝与寻常闺阁女子的不同,在绿凝问她熏什么香时,她们正好行至庭院那棵身姿繁盛的桂花树下。
栖月想了想,说:“万杵黄金屑,九烝碧梧骨。这芳香尚能延续十来日,可一旦落雨,香味被风雨吹散,便可惜了。”
绿凝没读过书,可也能忖度出其中意思,当日便摇下些桂花来,交由她亲手制成木犀香。
她彼时往里和匀了淡水,窨的时日亦短,香饼气味微淡,可依旧沾身。
其余的在此次大火中被焚烧殆尽,方才气烈的苏合香是这宅子先前的主人所留,绿凝见收存尚好,便放进了新炉内点上。
栖月想,不若以此次事故为由,绝了这熏香路,至于那些令人鼻尖作痒的胭脂水粉,之后少碰便好。
绿凝不大一会儿便回了,还带来了慕少辞回府的消息。
她往窗外?,果见廊庑上颀长的身影一晃,侧边传来房门响动的声音,烛火很快点亮。
泉章在外道:“娘子,郎君稍后入内。”
她脚伤未愈,不宜多动,慕少辞倒也迁就她,全按照她的意思来。
倏地一道白光袭来,打断了栖月的思绪,又是一道利风,面前的剑锋被挑开,相缠着远去。
绿凝心惊肉跳地拉着栖月后退,抖着声音道:“还好郎君反应快。”
泉章很快过来,道:“娘子,进屋避一避吧!”
栖月自是应下,被绿凝扶着趋步往回卩。
她忍不住又往院中?了一眼,这一眼,直教她头皮一紧,脊背发麻,毫无波澜的心在此刻翻出惊天巨浪。
几乎来不及思考,栖月的声音已经急切喊出。
“慕少辞!背后!”
慕少辞闻声侧首,翻身躲开偷袭而来的猛烈鞭风。
接下来这些黑衣人是如何被打败,如何被卸了下巴绑在一处的,栖月通通没有心情去?,她亦没有进屋,而是站在原地,和檐廊下摇晃的灯影一起,良久的,再没有平复。
慕少辞不知何时到了跟前,低头唤她:“栖月?”
栖月只觉得眼眶发热,腿脚虚软,她颤着伸出手,缓缓抚上他的肩头,艰涩问道:“慕……郎君,你没事吧?”
头顶发出低笑,胸腔的振动蔓过肩头,传至她的掌心,年轻郎君语含调笑,声音温醇:“方才叫慕少辞,不是挺顺口?”
深栖月说不出话,久远的疼痛铺天盖地袭来,密密匝匝,深入骨髓。
一股难以抑制的重感从身体中漫延,沉沉坠着她,所有思绪终于全数崩盘,她只能跟着这重感无力地倒下去。
那泛着幽绿的鞭子被送回来,是在七日后。
慕少辞正临窗望向院内被烧了半簇的木槿花枝,它们最后从一片狼藉中被迁卩,凋残着植在他书房外的一眼便可得之处,而今另一边完好的花枝生机不减,照旧英英怒放。
群芳落尽,唯有此枝迎着凄凄风露,开得极艳丽。
他静静听完手下人的回话,目光落回书案上的长鞭,悠悠念道:“蚀骨散。”
蚀骨散毒如其名,发作时犹如万蚁攀骨,细细啃噬,这毒中没有毒,也不会顷刻要了中毒之人的性命,它来的无尽又难熬,远没有剖心剜腑的阵痛,却让人恨不能剖心剜腑,自裁了事。
泉章为之胆寒:“好狠毒的手段。”
慕少辞按了按臂上的伤,冷冷启唇:“有人按捺不住了。”
“还好有云娘子提醒,让郎君避开了这毒物。”泉章拍着胸口,为之庆幸。
是啊,栖月。
慕少辞转眸,?向廊庑下因绿凝带回的雪白狸奴而满眼欣喜的少女。
那晚她惨白着脸,呼吸颤抖地倒在他怀里,?诊的大夫说她只是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他凝着眉,心下的怪异之感没有散去,视线从少女明媚的笑颜上移开,消减的疑心再度升腾。
栖月逗弄着怀中憨懒欲睡的小狸奴,不经心地扫了眼书房内负手而立的慕少辞,盈盈笑着的眸光微暗。
她心中滋生出几分懊悔。
那晚她太过冲动,虽说那节长鞭她不认得,可上头幽幽泛着绿光的蚀骨散,她再熟悉不过。
此毒随意涂在利刃上效用缺缺,最好的就是于浸于鞭中,笞入血肉 ,才能够锥心刺骨。
在明月阁,她曾挨过这样一鞭,鞭中的毒性在她体内泛滥,百转千回十来日才散去,身侧有人专程守着她,以防她自我了断。
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都忍不住心生恐惧,手脚冰冷,所以才会那样失态的,不惜被慕少辞怀疑的,出声指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