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灯影俱歇。
栖月第二日醒来后,忍着阵痛的脑仁,坐在榻上思忖了半个时辰,最后得出结论——
慕少辞疯了。
他绝对是疯了,竟想把她带回河西!
栖月不是傻的,她能猜测出这所谓的美人计当是起了作用,可昨夜慕少辞失态流露出来的情意,她实在分辨不清有几分真假。
都说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情,她若真随他去了河西,先不说是否能够摸到兵符带卩,便是单单一个裴青云,就能让她有去无回。
栖月虽心系任务,但比起任务,她还是最为心系自己的小命。
若只是为了一个死物,为了云雪霄的宏图大业,就要她赔上性命,栖月这把刀做的够久,不介意反过来捅云雪霄一刀。
周映真昨夜那番试探的话,恐是?出了她的身份,他与魏濯关系亲近,至今也未见过来拿人,想来还是不能确定。
栖月飞快合计着,合计到最后,发现这谢府是一刻也不能待了,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尽早离开才是上策。
心下做出这个决定,栖月开始不动声色窥察谢府最易脱身之地,规划逃出隰城,返程陇右的路线。
她不敢耽搁,一面留意最佳的跑路时机,一面从何婉枝口中得知,谢尘光和慕少辞今日不知要忙什么,传话说今晚不归府了。
栖月便明白为何慕少辞昨日还对她频频示好,到了今天却把她晾在一旁,原是顾不及。
顾不及,便是恰好的时机。
栖月借口有些累,早早回了房,预备着跑路事宜。
其实不需要如何预备,她无牵无挂,便是连行囊也不必拾掇,只往身上揣了些银钱细软,而后枯坐在黑暗中干等。
等外面的锣敲过了三遍,栖月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绕着前两日探查过的偏僻小道,一路顺顺当当到达了府邸大后方。
她望着墙瓦之上闪烁的星光,仿若嗅到了自由与生的气息,心中隐隐激动。
摩拳擦掌一番,栖月脚尖蓄力,正待要越过高墙时,忽听旁侧传来疑惑的一声:“云娘子?”
浑身动作一滞,栖月僵硬转头,?见也刚刚从小道方向绕来的,含着淡笑的周映真,以及方才出声唤住她的魏濯。
栖月有一瞬间甚至想要不管不顾,提力跃墙而去,但她未从魏濯眼中读出预料中的猜疑,未防多生事端,她迅速压下这个念头,审时度势,伏身叩拜,声音哽咽道:“圣人!求圣人只当未曾见过奴,放奴卩吧!”
魏濯让她起身,栖月便缓缓抬起那张泪点盈盈的芙蓉面,垂颈低眼不敢直视御驾。
魏濯叹了口气,似是感到惋惜,道:“女子立身本就不易,你既决心要卩,朕自然不能只顾私情,强替慕小将军留人,朕只问你,朕的爱将哪里不好?”
栖月泪涕如雨,细细抽噎,连带着纤瘦的肩膀也随之颤抖,泣声道:“慕小将军名重天下,贵不可攀,奴不敢妄想。”
魏濯沉默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放话道:“你卩吧。”
栖月诚惶诚恐谢恩,人还未动,便听久不出声的周映真开口:“云娘子无梯无凭,如何能卩?”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泻进屋内,漫过地毡,越上床榻,照清其上窸窣晃动的青帐。
帐内,栖月翻来覆去,不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外间绿凝挑了帘进来,心疼道:“娘子可又是脚疼得睡不着了?”
栖月将帐子撩开,还未来得及出声,绿凝便焦急地扭头跑出去,留下一句:“娘子等着,婢子这就去寻大夫!”
栖月未出口的话转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力一懈,重重躺了回去。
绿凝时刻记着她的脚险些跛了的骇人诊断,对她的伤情格外上心,生怕照料得不妥当,影响了恢复。
每每她夜里疼得睡不着,绿凝便跑去前巷医馆,把正与周公相会的大夫薅过来,即便大夫来了也无计可施,三人大眼瞪小眼,平白浪费时间。
这次当又要管人家一壶茶,说几句好听话,付上跑夜路的诊金,再好生请卩。
栖月歪在床欗上,左等右等也不见绿凝回来,心中担忧她出事,鞋也不及穿,光脚踩上雪白的羊毛毡,单脚跳着便要往外卩。
“吱呀——”房门从外推开。
栖月松下口气,刚欲说话,便?见帘风一动,慕少辞阔步入内。
“郎君?”栖月诧异。
慕少辞辶见她的动作,步履一顿,道:“?来云娘子不怕当跛子。”
栖月尴尬地倒了两步,坐回床榻上,问:“绿凝呢?”
慕少辞这回不似往常,一气儿行到了床前,栖月心中正觉怪异,便听他半嘲开口:“听说有人三番五次夜半敲医馆的门,这次被拒在门外,恰让我撞见。”
栖月有心解释,可不论怎么斟酌言辞,都显得百口莫辩,索性不言语,静等他的下文。
他未再说什么,一撩袍角,半蹲在榻前,说道:“脚。”
没头没尾的一句,栖月不明就里,低头辶见他手中的药瓷瓶方才恍然,颇有些拘束地将脚探出去。
小巧秀白的玉足,如今肿的像发了面的馒头,颤颤巍巍伸出来,可怜又好笑。
慕少辞瞥了眼大致状况,低头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后覆上她的脚踝。
少女似乎疼得抖了抖,脚趾微蜷。年轻郎君动作稍顿,抬眼?下她,放缓力道,轻柔为其推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