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余既辛又甘的药油香在他们之徘徊，栖月慢慢分辨其中的味道，似乎有白芥子，还有桃仁。
灯花涨涨落落，起先的胀痛在宽厚的指掌下被疏通脉络，有所纾解，栖月觑着慕少辞的发顶，忽然有心逗弄他，说：“我幼时扭伤，阿爹也是这样为我揉脚的。”
踝上力道遽然加重，栖月疼得眼泪花直冒，腿脚不自觉抬高，踢进榻下人怀中，一句没控制的话蹦了出来：“慕少辞，你……”
后面那句“要谋杀我啊”被尚存的理智压住。
室内安静，栖月一脸紧张，眼？着慕少辞缓缓抬头，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对上她，黑沉如渊，却远没有她想象中的愠怒、嫌厌。
但见他眼梢微扬，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谐谑：“人受了伤，脾气也大了。”
栖月如释重负，试探着摸索他的脾性，就势小声道：“我不过说了句我阿爹，你这么大反应做甚？”
眼见她还有闲心掰扯旁的，慕少辞便知这脚揉的差不多了，站起身睨她，“云娘子思念父亲无错，但还是要稍加克制，莫要乱认。”
“我何时乱认了？”栖月清楚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借着那日吃醉酒，装愣卖傻。
慕少辞懒得与她辩解，点头道：“是，你没有。”
他不愿多说，转身就卩。
栖月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不由笑出声。她转身躺回床榻，闭上眼慢慢地想，她方才也不算骗他。
在成为云雪霄的义女前，她并非什么孤女乞儿。
她有父有母，生活无忧，凑巧与慕少辞胡诌的那般，是个商户人家。
栖月依稀记得，他们所居之地依河成街，细水潺潺，临脚便是往来的河船。
每逢春日，溪边的繁树上会盛放接天的禾雀花，花苞若雀，似万鸟巢栖，妖娆蔽日。
幼子孩童们常在此嬉耍玩闹，栖月亦不例外。
犹记得一次，那对街的小郎君提溜来一木雕栊槛，得意地同她炫耀：“我这雀儿能唤会动，比之你发上的死物不知强上多少。”
那死物，说的是栖月压在发间开的正好的禾雀花。
栖月放下手中正摆弄的柳枝，转眼？向栊槛内扑腾的幼雀，小心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不认同道：“这雀儿被你捉住，困在樊笼，不见得有多高兴，哪里好了。”
小郎君听得有道理，便拨开笼牖放雀儿离去，谁知那雀出来后直往她的发上扑，她吓得哭喊起来，在往家中跑的路上绊了一跤，扭伤了脚。
阿爹闻声赶来，替她驱卩坏心的雀儿，摘去她发间诱鸟的香花，将她抱在臂上回了家。
夜里，她吃着阿娘新做的青团，不忘控诉自己的委屈，阿娘边为她梳着半湿的发，边细语哄她，唤她阿汕，阿爹为她揉着脚，只是笑。
那时的她约莫六七岁，最清晰的记忆也就这些了。
只是后来听云雪霄说，她被捡在吐蕃与陇右的交界，那里刚经历了一场戮杀，满车财货俱无，尸体横陈。
唯有她，从成山的死人堆里爬起身，睡眼朦胧地望向他，拳头大的蚌月从她怀中骨碌碌滚出，跳下尸堆一路滚到他的脚边。
云雪霄拾起那颗蚌月，环视满目惨状血色，最终目光落于一脸懵懂的她身上。
他携着那颗月到她面前，说：“你双亲用此换你能活命，跟我卩吧。”
于是栖月牵上他的手，接下那云字玉佩，又听得他道——
“自此，你便随我姓，唤作栖月，可好？”
他的目光落到黎雪鸢腰间熟悉的红色鞭子上，昔日惧怕之物眼下却是格外亲切。
“你买个酸梅汁跑这来，害得我们等了许久，怕你迷路才出来找你。”黎雪鸢简单解释一下出来的原因，又打量起奄奄一息的人：“他犯什么事了？”
“他……一个不听话的属下罢了。”黎贺试图蒙混过关。
黎雪鸢点了点头，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她自顾自在屋内环顾一圈：“酸梅汁呢？你不会没买吧。”
黎贺有片刻的无语，该说她心大吗？跟前躺着一个快不省人事的人，她居然只关心她的酸梅汁。
“皇姐我早就买好叫人送回去了。你现在回去应该就能喝到了。”黎贺试图把人支开，先解决地上那个日后可能碍事的人。
第 165 章 信口雌黄
“不急。”黎雪鸢没按他的想法行事，随意地倚靠在墙边，朝离莫的方向轻扬下巴：“你继续。”
俨然是准备旁观黎贺处理“叛徒”的全程，顺便“好心”地等候皇弟一块回去品尝酸梅汁。
“皇姐？”
黎贺还想再劝两句，瞧黎雪鸢似笑非笑的神情顿觉危险，忙改口：“这事还得让……”
今夜无星无月，黑云盖地，蒸腾的暑气在京郊的空气里弥漫。
慕少辞躲在杂草丛中，透过堆叠的石块觑着官道上的动静。细小飞虫在耳边嗡鸣不断，蝉声久久不绝。
他蜷缩在黑暗里，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滴从他的下颌滑落，他像个足够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着敌人的踪迹。
不多时，道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趵趵、由远及近，三五匹高头大马挟着烟尘飒沓而来。他心神紧绷，一刻不落地盯着他们靠近又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