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辞缓缓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他离开侯府的第三天。
出走那夜,慕少辞藏了个心眼,在城中找到一个乞儿,将身上的华服锦衣换成粗布麻衣。他用尘土将脸抹脏,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在人群里混出了城。
刚走出城门,他便听到身后有人来问话寻人,他微微侧身,是侯府的人。
慕少辞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铁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个关卡布下眼线。他若是走寻常路离开,于他是自投罗网,于侯府是瓮中捉鳖。
想清楚关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进京郊林中。他在山野长大,生存不在话下,甚至有闲暇时刻关注侯府的动向。连着两日,他都看见熟悉的侯府侍卫驾马而去。
慕少辞心中嗤笑,为了他这个便宜世子,张侯爷倒是舍得花力气。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卫离开,心中盘算着烟雾弹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时候出发了。他回忆在府中看过的舆图,准备取道铳州,绕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他猛地转身,一把刻着暗纹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颈处。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男声:“世子,侯爷还在等你,回去吧。”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张立勇掀开车帘,慕少辞坐在其中,手被缚在身后,一双闪着寒光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张立勇微愣,随即转过身去,命人将他带进侯府。
慕少辞左右身侧贴着两个仆从,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仿佛稍不注意他又要逃离此地。府中气氛凝重,往来的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可侯府上下越是严阵以待,他越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绕过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处古朴的大门前,仆从们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一座高高的匾额悬挂堂内,笔力遒劲的几个烫金大字写着“张氏宗祠”。匾额下方,整齐排列着满墙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着一盏长清灯,旁边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张家先祖的功绩,一派庄严肃穆。
“进来,跪下。”张淮独立堂下,语气森然。
慕少辞被张立勇带进殿中,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压在他的肩头。他努力反抗,还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错?”张淮逆光站在慕少辞身前,高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罩住慕少辞,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慕少辞,我不愿做张逸清,这便是错吗?”慕少辞不卑不亢道。
分清是仰视的姿态,却看不出丝毫的怯意。
张淮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只荒野中长大的幼狼,足够锐利、足够凶狠,初出茅庐就敢挑衅成狼。
同时又足够聪慧、足够胆大,身子刚痊愈就能绕开所有人逃出侯府,还将一波又一波侍卫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成长为林中的狼容。
可是张家不需要一只时刻准备着亡命天涯、自起炉灶的野狼容。
张家需要的是忠于这累世家业、世代权势的头狼。
若是此时不修剪他锋利的爪牙,等他长成,便是他彻底抛下张家的时候。
张淮转过身,对着满墙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张氏宗亲在上,今有不肖子孙张逸清,狂妄自大,目无尊长,顶撞尊亲,屡教不改。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长于乡野,未曾承听圣恩,亦或受张家祖训教诲,今特请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张氏子孙改过迁善,以正其道。”
他直起身,从仆从手中接过小儿掌根粗的藤条棍,不带分毫犹豫,猛地抽向慕少辞的后背!
第一下,藤条狠狠抽打在慕少辞后背的旧伤上,他咬紧牙关,缚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强将痛呼咽进喉咙。
第二下,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手心,前额后背无法抑制地冒出汗滴,他死死挺着背,不愿倒下。
第三下,痛感从后背漫向全身,他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他的眼前也仿佛一片血雾。
第四下、第五下、第辞下。
慕少辞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带给他片刻的清清,他咬住舌尖,不允许自己就此告饶。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慕少辞和魏濯都这么心安理得留在了谢府,似乎都没有短时间离开的打算。
转眼到了年关,除岁夜,隰城同皇宫一样,要在城中举行一场盛大的驱傩仪式。
谢府众人相约同去,就连何婉枝都破例允许前往一观。
等待女郎们梳妆时,几个郎君就在灯火繁亮的庭院内等着。
栖月又琢磨起了跑路的事情,今夜势必为一场盛况,若趁着人群卩散,应当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是以简单收拾一番,轻装简行,与他们同等。
谢尘光听着街外已经热闹起来的人声,越觉得现下百般聊赖,索性用剑鞘碰碰慕少辞的肩,道:“比一场?”
慕少辞挑眉?他一眼,手中剑顷刻出了鞘。
乌木剑鞘便落入一旁的栖月手中。
谢尘光措不及防迎上雪刃,急急退身避挡,也迅速拔了剑,不忘打趣道:“嚯,比当年谒泉山下还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