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辞手中银剑锐不可当,谢尘光也很快找回架势,二人酣战,一时间庭中剑风阵阵,唯剩锋刃碰撞声铮铮作响。
魏濯与周映真不时低声评断两句,栖月却逐渐被慕少辞剑柄上,随其招式急剧晃动的剑穗吸引了目光。
她不记得慕少辞的佩剑上曾有剑穗,更何况是如此陈旧的剑穗,或许是此类物件多是大同小异,竟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栖月便忽然想起当初和一起父母随商队游转时。
她对那时的记忆其实已不大清晰,只记得在河西一带,他们所落脚的旅舍曾在夜里生了场大火。
此间旅舍多是行商者,一时间许多人来回在火海中蹿荡,只为抢救商货。
她睡眼惺忪的被阿爹抱出大火,安置到一旁,小小年纪也不知害怕,只仍想睡觉,两眼打架间便被有心之人顺手捞了去。
再睁眼?到的便是黑漆漆的陌生地,她吓得嗓子都哭哑了,绑她的歹人见哄骗无用,索性捡了根藤条,要来打她。
藤条还未落到身上,那人脖子上先架了柄长剑。
女子生得素齿朱唇,双目澄澈,举手投足间英姿飒飒,风华绰约,制住那一个孔武有力的男子,便如制一只挣扎的笼鸟般简单。
她问过了栖月的来历,而后将那歹人绑到树上,过来温声安抚她。
栖月见她生得貌美,恍惚还以为是从天而降来救自己的神女,是以格外乖巧听话。
她带着栖月往男子交代的方向卩,行了半夜却始终不见旅舍,察觉出受了蒙骗,又折返回去给了这男子结结实实一顿打。
这么一折腾便到了天亮,栖月在她臂弯里睡了一夜,又在被喂了些馎饦,精神头养了回来,便会体贴地为这位神女恩人为擦汗,糯声糯气问她累不累、渴不渴。
神女恩人惊奇道:“原来养小娘子是这般感受,可惜我家是个只会耍剑爬高的小郎君,不若你可亲。”
说着抚了抚她娇嫩软和的小脸,“把你许给我家那小子如何,他虽不若你可亲,却分得清好赖,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栖月忘了自己回了答什么,只记得她紧紧牵着女子握在手中的剑鞘,随着她一路往回,剑柄上的红穗子扫在她的手上,配着上头沁凉的翡翠月悠悠荡荡,她身量太小,一路便只?得到抹亮色。
后来女子的面容被她淡忘,这剑穗却始终印象深刻。
久远的记忆翻涌又平息,栖月心中反复推敲,隐隐有了猜想却不敢确定,最后连慕少辞何时比完剑,站到她跟前的都不知。
慕少辞抽卩她手中的剑鞘,见她一直盯着他佩剑上的红穗?,便问:“喜欢?”
不等栖月回答,他已挑指将其拨到她手中,笑说:“你的了。”
栖月怔仲,待仔细?过这剑穗,已将猜想确认了七七八八,但还是问他:“你从哪里来的?”
慕少辞?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郑重和不易察觉的小心,默了默,道:“我阿娘唯一留给我的。”
“栖月,你敢收吗?”
慕少辞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栖月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栖月清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张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
我不能死,阿月还在等我。
身后的鞭打终于停下,张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少年。
十三岁,有的人家已经在相看婚事,有的还一团孩子气,在母亲膝下撒娇卖痴。而十三岁的张逸清,母亲早逝,在外漂泊流浪数年,没过过几天正经的好日子。
张淮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张逸清不一样。他是张家的嫡长子,他是要承担起张家上下三代人未来的人。他没有行差踏错的机会。
这是张逸清的命。
张淮将藤条交给仆从,离开前冷静地吩咐众人,让他好好在祖宗面前认错,什么时候认清楚他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再送他回去。
祠堂的大门缓缓闭上。
疼痛模糊了慕少辞对于时间的认知。他伏在地上,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寒暑,一会儿又觉得只不过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砖擦得光洁透亮,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的倒影。夜风吹过,曳动的烛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陆离的诡异,摇摇晃晃间,仿若先祖的魂灵现世。
慕少辞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矗立其上,他甚至看不到尽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绩像是五指山,将他死死压倒在地,要他屈服,要他听话,要他做个令所有人满意的张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