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一头栽进浑浊的泥水里,仔细体会,其中还混着新鲜的铁锈味。
她撑着身子想爬起来,却被带勾的长鞭猛抽回去。
背上传来赤痛,皮开肉绽的滋味教她止不住地打颤。
身后人怒斥:“连人都不敢杀,有什么资格入明月阁的门!”
言罢又是毫不留情的一鞭。
栖月在昏天的暴雨中忍痛抬眼,?见夜色中尖如利齿的山,以及自上而下、环绕不绝的雨水。
身旁横七竖八,躺着曾与她朝夕相处的同伴,血水从他们身下蜿蜒,一路汇聚,将泥水染得猩红。
她还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一左一右钳制住臂膀,摁进面前泥血交加的水坑。
栖月无法呼吸,更加奋力地挣扎起来。
却是徒劳。慕少辞冷不丁对上坨胖乎乎的雪团子,有些发怔,又?到小娘子热切的眼神,回绝的话说不出口,视线落在窗牖泛着光晕的纤影上,随口道:“阿善。”
这次换窗外的人怔住,“……什么?”
“叫阿善。”慕少辞以为她没听清,重复一遍。
栖月眼中染了几分惊奇,水湾眉拧起,几乎想也不想地道:“不行,阿善不行。”
慕少辞反倒起了兴会,道:“云娘子令我为这狸奴取名,我绞尽脑子为其取之,却反倒惹你不快,既不诚心,何必戏耍于我。”
“我何时有不快。”栖月抱着胖雪团子的手收紧,心一横:“我便叫阿汕!”
慕少辞稍有意外,示意她继续说。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便是我的汕字!”她似觉不公,一番话说得极快。
却听窗内郎君轻笑,转身往里卩:“是了,我这是乏善可陈的善,与你的不相同。”
栖月语噎,觉得被戏耍的该是她才对。一边是被占去的乳名,一边是字句内的暗讽。
乏善可陈,是说这狸奴本身无趣,还是她太过庸俗。
恼意上头,栖月一头闯进书房,芙蓉色的襦裙随急促的步子旋荡,钗环作响,“慕……”
话未说完,左边初愈的脚踝传来刺痛,栖月身子一歪,险要跌倒,恰好慕少辞转过身,及时扣住她的两肩,将她扶稳。
怀中狸奴却在这空档脱手,喵喵乱叫着滚了下去,爪子一伸,可怜兮兮地挂到慕少辞腰间。
慕少辞正要开口,对上少女湿润泛红的双眼。
“慕少辞,你过分。”她留下这句,也不顾脚上的伤,挣开他的双手,狼狈出了房门。
连甚是宝贝的狸奴都撇下了。
娘子和郎君闹了不快,这是绿凝最近得出的结论。她同泉章悄悄抱怨:“定是郎君的错,那日娘子是红着眼回来的。”
泉章叹了口气,郎君年少入伍,尤其是立功带兵之后,只一心待在军营里操练军马,哪里和甚么小娘子接触过,怎会懂其中的相处之道?
他知晓后来郎君寻过云娘子几回,但都被云娘子避开了。
他又叹了口气,望向前不久还是一派锦簇的木槿花,如今秋风吹尽,霜风已至,它便随着迅速枯败下去,再没了之前光景。就像寄人篱下,独自婉伤的云娘子。
泉章心中有些堵得慌,觉得自家郎君有些仗势欺人。
北地的冬来得疾,转眼便下了场萧索冷雨。
不大的府邸堕入一片凄清,庭院内雨打残枝,枯木叶颤,横溅的飞雨沥沥拉拉打湿小娘子的披袄。
她陷在这场雨里,手中捏着一半断缺的白玉簪子,弯着身子边拾边寻。
头顶忽然罩下道阴影,风雨被阻隔,一双乌皮靴出现在浸透的裙边,她拾捡的动作一顿,不作声,拢好最后一块玉屑慢慢起身。
雨敲伞面,声声入耳,他的声音混在一片清脆的沉闷中,听得不甚真切:“既然没带伞,何不等雨停了再捡?”
栖月兀自将碎簪收好,声如飘羽:“我怕雨下大了,找不见。”
另一端微哑,说:“你还在生我的气。”
见她不回话,慕少辞又出声:“那句乏善可陈,不是说你。”
“那便是在说我那雪团子了。”她浑身湿淋淋的,抬起头与他争辩,像朵固执又坚定的冰凌花。
慕少辞哭笑不得,伞沿朝她倾了倾,道:“先回房换身衣裳吧,待会同你解释。”
他一说,栖月便觉得有些冷,等回去换过干燥的衣衫,擦净浸过雨水的发,撑开房门,慕少辞依旧负手立在门外。
那柄竹伞靠在檐柱旁,底下已积了一滩水。
他闻声回身,问道:“好了?”
栖月点头,被他一路引进书房。
胸腔酸胀,几乎就要被撕裂,窒息之感无穷无尽地笼罩下来,遍体生寒,栖月知道,自己即将溺毙于这水中。
不知哪里来的一双手,用力将她拉出来。
天光大亮,呼吸再得,映入眼帘的是青帐下绿凝担忧的双眼。
她的嘴一张一合,栖月听见她惶惶的声音,“娘子可算醒了,可是那晚在山上受了惊,魇的这般厉害?”
她一错身,栖月便?见站在她身后的,一脸复杂的慕少辞。
院中金翅叫口婉转,相啄着扑在雕了如意花纹的窗棂上,窗纸被撞破,从外震进一层飘荡的灰尘。
屋内没有人为此动容。
绿凝匆忙用浸了水的帕子为栖月擦拭额角和颈间,她一整个人汗涔涔的,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张脸毫无血色,乌黑的瞳仁蒙着水雾,仿佛还未回神,任由绿凝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