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辞就在旁边静静?着,直到绿凝去灶房为栖月煮压惊的茯神汤,才放缓声音开口:“你很想家?”
栖月将鬓边濡湿的发撩入耳后,初醒的声音带着倦怠的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很轻道:“我梦见我阿爹阿娘了,我追不上他们。”
室内很静,破开的窗纸泻入一点院内风光,回廊下的木槿花簇满枝头,被金翅鸟轻勾而过。
慕少辞觑着那摇晃的花枝,话音飘渺:“你父亲的人,出不了陇右。”
少女抬头?他,半晌说:“我知道。”
慕少辞一转眼,对上她澄澈的眸。
云雪霄作为大越叛臣,踏入大越土地与求死无异,这样简单的道理,她那么聪慧,怎会想不到。
只不过怀揣着那份希冀,自欺欺人罢了。
他突然觉得煎熬,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只能借口离开。
可栖月在他转身时拽住他的衣摆,请求道:“你往后能不能多回来,我用饭时总是一个人,绿凝和泉章都不肯陪我一起。”
栖月在绿凝进屋前把纸条撕碎,心中暗暗记下这笔账。
等入了浴桶,绿凝一边伺侯她沐浴,一边絮絮叨叨回忆当时的情景。
“……婢子就辶见郎君只身闯入火中,一把将娘子抱了出来,那样大的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栖月即便背对着她,也能想象出她此刻钦佩的神情,于是应了一句:“这次多亏郎君。”
绿凝得到肯定,说得更欢,栖月却没有再听。
屏风内热雾弥漫,混着澡豆的清香沾在她湿润的眉眼,她淡淡地想,慕少辞哪里是在紧张她,他紧张的,是能够作为棋子牵制陇右的,必须完好无损的云氏女。
不过这样也好,互相利用才不会有亏欠。
她的神情终于覆上那层冷漠的锋利,显露出原先本色。
没有亏欠,才能够干脆利落。她如是想。
“阿姊没事的。”栖月忙躲开黎雪鸢的手。
即使她的手指不再维持着夹持的姿势,那只蛊虫依旧乖顺地趴在她的食指上。
一动不动。
就连被它触碰过的肌肤都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更别提溃烂。
第 175 章 名医
清泉寺离城中不远,常理来说,驾马车大半天就能到。不过如今天高气朗,又遇上集市,胡婉娘玩兴正浓,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渐西山,一行人才抵达清泉寺所在的山道。
车马悠悠前行,不远处却仓皇跑来一个小丫鬟,在地上跪下。胡品之拉紧缰绳,小丫鬟带着哭腔急切道:“求公子救救我们家主子!”
胡品之啧了一声,腿一夹马腹,不耐烦地准备绕道而行。
那小丫鬟见状急了,倒豆子一般大声道:“我家主子是福建提督学政佥事孟大人的夫人!夫人回京省亲,不巧车坏在路上,又遇上小主子身体不适,这才挡住公子去路,只求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听罢,胡品之慢慢旋过身子,脑子却飞快地转了几圈。
福建提督学政,他似乎听父亲说过,是个叫孟忻的狠角色。
胡品之人虽纨绔,可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官场世情。这几个月胡瑞对他更是耳提面命,讲述了诸多如今朝中的局势。
如今朝堂之中,两派势力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朝中官员,多以蔡尚书和徐尚书马首是瞻。他的叔爷时任吏部侍郎,当年座师便是蔡尚书。
蔡尚书圆滑老辣,极擅弄权,长女入宫多年,如今育有长子、高居贵妃。徐尚书则为人刚直,一向以骨鲠之臣自居,守礼法、遵道义,是闽浙文人的中流砥柱。
两位权臣的对立,实际也是贵妃之子和先皇后嫡子之间的皇储之争。
而在这泾渭分清的两派中,还有这么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虽是闽地人士,却师从已故的太傅崔清。崔清门生众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老师去世后,崔家逐渐落寞。
可就在他科举高中、前途大好之际,他迎娶了老师的女儿,也继承了老师遗志。多年来,纵使朝中如何风云涌动,他始终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个纯臣。
胡品之记得父亲提起他时复杂的神情,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几分喟叹。
二人当年是同年,在京中赶考、候缺时,也多有往来。可是官场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这些年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了。
从回忆抽身,胡品之面上一扬眉,马鞭指着小丫鬟:“知道事态紧急,还不快带路?”
胡品之随那诚惶诚恐的丫鬟离去,胡婉娘掀开帘子,听小厮说了刚刚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在山道旁看见一驾马车。胡品之走到车前,下马行礼:“晚辈兖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与家妹欲往清泉寺去,路上听闻小公子身子不适,特来问问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车帘掀开,一个温婉的妇人露出侧脸,眼带愁绪:“多谢公子相助,可否请公子借我们一辆车马,我好带犬子去城中寻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时赶回城中,行路慢又颠簸,恐怕于小公子多有不便。夫人何不与我们一同先去清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马去城中请来大夫,寺中常备草药,想来也是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