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胡家下人连忙腾出一架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往清泉寺。
寺中已备好禅房,稍加安顿后,胡婉娘随胡品之前去探望。栖月跟在胡婉娘身后,看见一个面容清婉却疲惫的贵妇人。
“方才事出紧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请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挂怀。”胡品之彬彬有礼。
栖月低下头,心中冷笑,这胡品之别的不行,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崔?”
“父亲常和我提起闽地有位孟大人,当初他们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时常有往来。”
崔夫人皱眉,仿佛陷入回忆中,半晌惊讶道:“你父亲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点头应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熟练地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多亏你们了,你们父亲将你们教得好。”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胡婉娘的手,褪下一个镯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着胡婉娘:“这丫头长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渐晚,几人各自散去。离开前,胡婉娘让栖月留下,给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赶来。他仔细看过孟小公子的情况,写完药方便离开了。好在小公子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几服药就好。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亲自去煎药。
栖月在外间给煮了茶,奉给崔夫人。崔夫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眉轻蹙,一双美眸中尽是愁绪。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态,更显出成熟的韵味。
栖月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着头,凝望着禅房里简朴的灯罩,微微出神。
若是顺利,她本应该今日就出兖州城,就能早一日见到张逸清——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还是闺阁女儿崔媛时,见证了她的姐姐嫁进宁远侯府。
起初她以为,世子张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个识大体、清事理之人,姐姐又聪慧大方,就算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二人至少也能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确实如她所想,这段婚事的前两年,两人说不上多恩爱,却也和睦平静。
然后,她看着姐姐肚子渐渐隆起,看着她温柔地缝制虎头鞋,看着她拼了命将这孩子带到人间,看着她日渐憔悴,最后,看着她死在那张华美的床榻上。
别人劝她,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走一遭鬼门关。挺过来了,将来荣华富贵子孙绕膝,没挺过来,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媛在这如山一般大的哀恸和困惑中,看着世子爷娶了新妇,看着自己嫁为人妇,最后,看着张逸清被人拐走、不知踪迹。
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张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清,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张逸清,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张逸清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逸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此人端着个能臣良臣的名头,可为人奸猾贪婪,对上曲意逢迎,对下恨不得敲骨吸髓。孟忻对其很是不耻。
崔夫人心中烦躁,这次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这可不好还啊……
屋中烛火烧了许久,栖月在身后轻轻问:“夫人,可要奴婢去剪一剪灯芯?”
崔夫人如梦初醒,神色有些恍惚:“不用,我一会儿便睡了……”
她清清嗓子,刚想说什么,栖月已将温热的茶递到她面前。
崔夫人接过茶,笑了一下:“倒是个伶俐的。”
她低头抿了口茶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玉竹,溧安人士,如今虚岁十二。”
崔夫人心头一动,信上说,张逸清就是在溧安找到的。她情不自禁问:“溧安,是个什么地方?”
栖月一愣。许是这夜太静谧、这烛光太柔和,她居然放下了在上位者面前的时刻警惕和小心,陷入了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