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栖月与张逸清兄妹在窦家门前站了一夜,从前那么亲的人,却紧闭门扉,甚至将他们当做乞儿一般驱赶。
在那之后无数个夜里,栖月都不明白,前一日还张罗着要为自己过十四岁生辰的外祖母外祖父,还有舅舅舅母,为何会冷漠至此。
她现在已经不想了,但是还是不愿意见到这些人。
慕少辞并不将自己的衣袖抽出来,他弯腰将地上的食盒收拾好,先放在了凳子上,才道:“走吧。”
他在来蕲州前并没有打探过这些邻居的家世,且从前的顾家也好,窦家也罢,虽说在嘉州府算是大家族,但到底只是在南方的一个小州府,也不至于让他在陇右或者是京城也有所耳闻。
嘉州府并不富裕,起码比起北方的州府城池,或者是再往南一些靠海的地方,都是不太起眼的存在。
栖月感激地看他一眼,待到进了院子,便见温氏坐在石桌旁,身边一个丫环为她倒茶。
张逸清站在厨房门旁,亦是一动不动,任由打量。
温氏看了一眼兄妹二人,道:“小月,将门合上。”
她似乎想来叙旧,待到门合上后,对二人招手道:“到外祖母这里来坐。”
栖月则是转头看了一眼慕少辞,见他点头,才坐到温氏身旁。
慕少辞想了想,站在了栖月身后。
张逸清则是久久不动弹,或许对他来说,现在面对温氏,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温氏也不催促,她带来的丫环点了灯,院里便明亮起来。
灯是从张逸清屋子里拿的,小小的一盏油灯还不够,丫环又从栖月屋里拿了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出来。
温氏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小外孙女,从前最爱的便是将屋里放许多盏灯笼,说因为这样就算是晚上也能亮如白昼。
若是顾家没有遭遇横祸,在十四岁生辰礼上,温氏要送给她的,是几乎占据了整整半面墙的灯树。
“你们兄妹可有怪我?”
栖月攥紧了自己的衣裳,并不答话。
听不见兄妹二人的回答,温氏其实心里也明白,当年,的确是他们太过绝情了些。
温氏喝了一口茶,似乎是感觉难以下咽,很快便放下茶盏,“我这次来,是想接你们回去,我给你们兄妹在嘉州府买了一座宅子,你们去那里住,我也好照料一些,银子开销从我账上拨就好。”
“我们不去,”张逸清突然出声,他今日还是穿着那件肘上已经磨破了的夏衣,“我与小月不需要你的施舍。”
温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是你们外祖母,这不是施舍。”
“张逸清,你与我这般说话,你学的礼数都去哪里了?”她淡声道:“还有栖月,你尚待字闺中,便与你身后的男子如此亲密,这几年难道你学的规矩也全忘了吗?”
慕少辞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栖月的掌间几乎掐出了血痕。
温氏似乎不能够理解,为何两人在短短三年内变化如此之大,还在期待女儿留下的一对儿女都如从前一般乖巧听话。
栖月颤声答道:“外祖母,这三年里,若是只顾着规矩,人是活不了命的,”
“我和阿兄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她不是要诉苦,只想告诉这个依旧高高在上的亲人,他们真实的处境,“阿兄没有银子读书,被书院赶了回来,他没日没夜抄书、替人写信,去码头扛沙袋,背上伤的鲜血淋漓……”
“您不要再说接我们回去的话,自从那日起,我和阿兄,便再也没有旁的亲人了,您不是,外祖父不是,舅舅也不是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慕少辞,见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面颊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月惜,才继续道:“祖母,您可知晓,没有家族庇佑,栖月这些年,又何止生活拮据一个难处?”
“若是没有慕大哥,我怕早就、早就不在人世了!”
话落,她垂首揩泪,张逸清亦是捂住了面颊不语。
温氏默默看着两人,始终没有为自己开口辩解一句。
那日,她是想开门的。
但她身后是自己的丈夫、儿子,而女婿的案子是嘉州府知府亲自定下的,又哪里容许他们反驳,只会将自身也牵连进去。
温氏想牵过栖月的手,看着她与女儿极其相似的面容,却不敢有更多的动作,只能绷着脸,不让自己眼中的泪流下。
就连这次来,她也是背着所有人来的。
这三年来,她又何尝不是寝食难安,始终惦记着这两个孩子。
温氏大抵还想说些什么,但顾及有外人在,并没有开口。
“我们也有难处。”
温氏抿了抿唇,将有些颤抖的手收回桌下。
栖月并不想答话,她大抵这辈子也忘不了在窦家门前与兄长苦等的那一夜,忘不了次日清晨外祖父套车出门时看他们的眼神。
是的,其实他们并不是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亲人,而正是见过,才让张逸清决定带着妹妹离开,来到蕲州另谋生路。
温氏闭了闭眸子,她从身旁的丫环手里接过一个木盒子,推到张逸清面前,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张逸清推了回去,垂头不语。
慕少辞其实没什么兴趣欣赏几人的对手戏,他只是因为栖月的恳求才过来。
他看着女子的背影,觉得如果可以让她好受些,似乎在这儿站一会儿也不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