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把伞吧。”
彤管转身要往茶房去,云栖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笑了笑就跟了上去。
世子不在,杜氏多是来找麻烦的,雪还没下就拿伞,说不好就是话柄。
望着她垂首远去的背影,彤管叹了口气:世子一向有成算,就像是给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各自安好了位置就不许旁人动,他心里给别人划的线也不会轻易挪动。
云儿这般聪明,又同世子共患难过,只要讨得世子几分欢心,再学会妾室好好侍奉主母那套,足够平平安安一辈子了。
跟那小丫头紧赶慢赶往主院走去,云栖额头都沁了汗。
等到了,竟吃个了闭门羹。
打帘子那丫头探了头,露出一双狐狸眼,待看清是她之后语气里立刻带了不耐,翻了个白眼缩了进去。
“先等着吧。”
帘子一甩冷冷撂下一句,是杜氏身边的白露。
院里风大,小丫头怕冷,让了她一下就自顾自躲去了茶房烤火。
云栖就这样轻轻巧巧立在了门口。
屋子里传来细碎的谈笑声,帘子里漏出丝缕暖香,空中飘飘忽忽终于还是鹅毛漫天。
隔着一道帘子,里面笑得欢欣,外面风声渐大。
云栖抿唇,她自乡野长大,也是进了府里才知道,于国公府这样的累世官宦人家,正妻有嫁妆有娘家,是用来尊重的;
姨娘们要么是正经人家来的,要么有艳名才名,是男人的面子;
而像她这样入了贱籍,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的,是玩意儿。
她一个通房,也只是比旁的丫鬟多些体面,但若是她真把自己当个不一样的,处处要强掐尖,那就是离死不远了。
这上头,云栖惯是想得开。
如果是从前爹娘阿晏还在的时候,她自然是受不到白露这份闲气,可如今这世间她孑然一身,还成了奴婢,受了委屈就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然又能怎么办呢?
她的命只卖了十五两银子,便是死了席子卷了抬出去,为她伤心的也没几个。
她搓搓冻僵的指尖,额头沁出虚汗,脚已然没了知觉,膝盖也渐渐发麻。
细碎的雪飘进檐下,砸在脸上冷得像冰粒,她却觉得这点雪飘下来反倒比要下不下来的踏实。
早知道穿厚一点了。云栖怔了片刻。
这种小事慕少辞即使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自打从河东回了国公府,她就知道慕少辞在她身上并不会太花心思。于是低低开口道,“嗯,我自小都是退了烧就好,世子不会知道的。”
喝了药,云栖便顺手拿起绣绷,把上午的活计干完。
慕少辞纵然算个温厚主子,但公门侯府的世子,自小便挑剔讲究,纵使府里有绣房,寝衣得是要她们领了细软的松陵布自己动手做的。
“这叶子绣的真灵巧!”
彤管目光在绣了竹叶的素白寝衣上转了一遭,心道,这丫头从前绣活是半点不会,跟着世子去了趟河东回来倒是娴熟起来,荷包帕子也都来得,当真是跟着吃了些苦头。
屋内人纷纷望去。
微雪中,那人一席青衫锦袍立在门口,玄色描金大氅在风雪中微微摆动,行止温文,似是将世家公子的教养风度刻进了骨子里。
云栖用袖子轻蹭了下脸颊上的水珠,不由得怀念起前阵子慕少辞给她的那几件斗篷,狐皮银鼠皮兔皮的都有,只能好好的收在箱子里。
“你进来吧。”白露冷哼一声。
云栖定定神,活动了下腿,抬脚进了门。
屋子里骤然静了下来。
上首端坐着的,一袭青衣满脸书卷气的中年贵妇,就是慕少辞那继母杜氏,而白露在她身后立着,眼角不断飘向窗外。
被几道目光落在身上打量着,云栖掌心冒汗,面上却一分都不敢露,只按着规矩行礼、垂首。
站久了腿麻,她却立得稳稳当当。
“我看你身子倒孱弱,跟着世子可辛苦?”
杜氏笑盈盈问道,端的是一派贴心。
“伺候世子是奴婢的福分,哪里谈得上辛苦。”云栖神色不变,只敛了眉眼垂首恭敬答道。
杜氏忍不住用眼睛把人刮了一遍。
水蛇腰削肩膀,身段倒是凸的地方凸,该细的地方细,脸盘也俏,难怪老大那个冷心肠的看得上。
不过穿得倒不是什么好料子,首饰没有一件像样的,伺候了两三年,身边连个丫头都没有,可见得宠也有限。
“如今彤管要放出去配人了,你身子又弱,这丫头老实又稳重,跟你轮流伺候大郎也算是帮你省些力气,往后你们好好相处便是。”
杜氏话音刚落,白露便一脸得色,步履轻快往前几步,站在了云栖斜前半步福了福身子。
“既如此,随氏你今日便把人领回去安置一下。”杜氏轻飘飘一句,就端了茶细细嘬饮,并不看她。
云栖冷汗骤然而下,指尖微微颤抖。
白露能不能跟着她回问梅阁,能不能顶了彤管的位置,能不能近身伺候慕少辞,又哪里是她做得了的主?
若是她今日把人带回去,便是替慕少辞当家,敢替主子做主的通房哪里还有活路?
这厢云栖不说话,屋中一时间只剩杯盖轻轻摩擦杯盏的脆瓷声。
“莫不是因为方才妹妹打帘子太快冲撞了姐姐?姐姐大度,我年纪小,多担待我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