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三赶忙从袖筒中退出一卷《幼学琼林》,那书栖色的封皮已然褪色,书脊处也有些松散。
他把那书页抖得哗啦啦作响,纸脆得像是要裂开。
“你借三叔三十两就成!”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爹爹学生的誊本,不晓得是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吧。”
云栖秀眉微拧,把书拿了过来翻了翻,温温吞吞道,“这几年想用这个借口来贴国公府的有不少,三叔愿意呢,一两银子当我做善事,不愿意就算了。”
“哪里是借口!”
随三咬牙跺脚,“二两!”
等随三拿牙咬着那块碎银子,一脸急色往外跑时,云栖攥着书的指尖才控制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三叔。”她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随三回头,神色不耐。
“婶娘近来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我已经给她寻了享福的好去处!”
随三一溜烟跑了出去,再不回头。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云栖硬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她腿一软瘫坐在凳子上,手指近乎急迫地,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纸页。
扉页的右下角端正稚嫩的两个字:
年年
是她的乳名。
书确实是爹爹学生的誊抄本没错。
只不过,那个学生是阿晏。
被他黏腻的眼神惊得冷汗乍起,云栖赶忙退开半步。
白露神色一变,伸手拽了她的手腕,两步挡在她身前,娇滴滴道,“二爷也不问问我,果然只爱新鲜的!”
说罢甩了甩帕子,掩着一双狐狸眼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香风略过,慕璋登时心猿意马,扇子抬了她的下巴,调笑道,“那你就给点新鲜的让爷尝尝,不如晚上我叫了尹二……”
手臂骤然一疼,低头,云栖看到白露抓着她的手指节泛白,染了丹蔻的指甲狰狞异常,在她素白手腕掐出几个印子来。
云栖有些手足无措,又生怕袖中那书掉出来,却也只好顺势往白露身后躲去。
“二弟这是在做什么?”
前面迎面走着一道修长挺拔极高大的身影,像是寒冬中的柏。
她心头一紧,赶忙甩了白露的手,攥紧袖口,迎了上去低头行礼,小声道,“世子安。”
“大哥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找人通传一声。”慕璋骤然换了面孔,讪笑谄媚着。
慕少辞并不接话,只凉凉看了他一眼,慕璋的语气便渐渐弱了下去,威压浓郁甚重。
“弟弟这便先去家塾了……”
看着慕璋落荒而逃的背影,云栖一颗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却听慕少辞身旁那玄色锦袍的男子嗤笑一声,“你这好弟弟果然勤奋,快申时还要扯着个丫鬟去书塾。”
身后几人便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
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云栖下意识抬了头。
慕少辞身旁竟还站着个形貌昳丽,气势十足的玄衣甲胄男子,同慕少辞这“玉郎”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云栖这才反应过来,手上端着盒子,只好矮下半截福身请安。
“怎么在这里?”慕少辞的声音听起来辨不出喜怒。
“奴婢去绣房领了绣荷包的线。”
云栖掌心微湿,她掩着袖子抬了手中木盒,里面净是天青碧水栖的色。
“锐臣,你这丫鬟实是个美人,也难怪送你的都看不上眼。”
玄衣男子手中马鞭敲了敲掌心,懒洋洋道,“瞧瞧,宠得连个头都不肯给咱们磕”。
云栖闻言心底一惊,刚要下跪,就听他道,“有客人,你且回去煮些茶来。”
他脸上还挂着笑意,一副持重温文的翩翩公子模样,云栖却分明感受到了他语气中寒霜意凛然。
慕少辞眸色深沉,扫过她的面庞,紧接着藏青披风极高大的便挡在了她眼前,遮住了那几道肆无忌惮的视线。
“是。”
心头略略安定,云栖矮了身子行礼,转身离去。
纤瘦背影垂首疾走而去,玄衣男子嗤笑一声。
素来同慕少辞亲如手足的广平王世子萧缙起了头,身侧几个世家公子便大了胆子跟着笑了起来。
如此年纪,谁家里没豢养着几个娇娘?
何况赠妾原是风雅事,本就有诗道,千金骏马换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他们这几个自小一道大的,家族政见也是一道,腻了换着玩也不在少数。
“萧缙。”
慕少辞静静一句打断了几个人的嬉笑,看向萧缙的眼神凝了霜。
他在直呼皇室名讳。
把茶盏放在他的右手旁,云栖定了定神,膝盖微弯要跪在他腿侧。
膝盖还未磕在青砖上,一双大手向上托起了她的手肘。
温暖,有力,不容拒绝。
慕少辞将她扶了起来。
他掌心的温暖隔着衣服透进来,云栖的心也变得安定。
温杯投茶,洗茶冲泡。
素手之间墨釉温润,新绿翻滚,茶香四溢,自是令人赏心悦目。
云栖煮茶的这项功夫还是慕少辞手把手教的。
慕少辞常说她生了张刁嘴儿,慢吞吞堵人堵得一肚子气,吃茶煮茶却算有灵性。
待枫露茶出了三遍色。
一时间屋内只余茶香袅袅,棋子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