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道:“我身上的伤……与你有关,是吗?”
“是。”那日的画面再次侵入画扇的脑海,她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确定一些事情。”顾衍之有些无措,他紧抿双唇,鼓起勇气牵上画扇的手,缓缓扣在自己胸口处:“我想,哪怕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管记不记得,心,是不会骗人的。”
先前长岛景隆不在的时候,他有将胸口的纱布拆开研究过。背部的伤口较宽,前面的伤口相对窄些,应当是被剑从身后刺入的。而他手上的伤疤,按位置来说,应当是用手握着剑才会留下的。
假山之中,天光从头顶孔隙间筛落下来,洒在洞中男女周身。
在画扇来前,早些时候——画扇与太子一同走上观赛的高台,太子侧身问身边宦官:“今日都有谁下场比试?”
“不少呢,钜阳侯、少将军都下场了。”
当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近,众人循声望去。
草地的尽头出现了一只黑点,一人一马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不过须臾之间,那马匹已经行到了跟前,率先越过了终点。
人群欢呼声雷动,士兵们潮水般围了上去,簇拥着那拔得头筹之人。
画扇看着顾衍之从马上翻身而下,脸上洋溢着笑意,被四下之人众星拱月一般拥着。
春日丝丝缕缕的阳光落在那人衣衫之上,他策马扬鞭时,那些细碎的光线好像化成了珠帘玉幕一般绕在他身侧,随着清风晃动。
昨日他在画扇面前,显现出是士族子弟身上的高贵优雅,然而今日到马背上时又变了一种气质,炽烈、灼热,就如同繁丽的春日骄阳,耀眼到令人不能直视。
他在军中便是这般吗……
思绪恍惚之时,少年已被簇拥着往高台上走来。太子走上前去相迎,恭喜道贺,楚太后令人拿来彩头,将那把晶莹佩剑授予他。
晋使跟随在侧,笑道:“少将军英姿勃勃,意气风发,颇有晋王当年风范,如若晋王在此,也定会赞叹有加。”
楚太后满面笑容:“到底是本后亲自抚养出来的,自小放马鹰台,纵驰荒野,武义皆从名师,岂是寻常子弟能比?”
使者道:“遥想当年太后尚未出嫁,与晋王一同狩猎,一晃眼四十载过去了。晋王惦记着与您的兄妹之情,若非两国之间路途遥远,不堪舟车劳顿,此番必定亲自来楚都为您贺寿。”
楚太后轻叹一声:“罢了吧,哥哥与我都已年迈,他那身子哪里经得起折腾?且叫老哥哥好生养着。”
她说罢看向顾衍之:“待寿辰一过,你可想随晋国使臣一道离开,去晋国见见你的外祖?”
顾衍之的外祖,便是那老晋王。
画扇此前也听阿弟说过顾衍之的身世,却是十分曲折,要牵扯到上一辈了。
当今楚王上位之初,根基不稳,朝中大权都被六卿牢牢握在手中,楚王欲清算门阀,扩充权力。顾氏一族首当其冲,阖族上下百人惨遭清算,被流放北方。
顾衍之父亲被驱,无奈之下奔走北方晋国,为晋国公族收留。
而后,晋国公主姬琴倾心于他,与之私奔。晋王素来疼惜这个女儿,怒极之下,却也不能做些什么。
不久,顾父在晋王的助力之下回到楚国,于边关重新起势,复顾氏一族。
晋国雄踞北方,实力雄厚,乃诸国之首。
老晋王是虎狼之君,雄心勃勃,有逐鹿中原之志,饶是强大的楚国也得敬畏三分,与之数年来采取联姻结盟之策,边关相对太平。
当今楚太后便是和亲的公主,与老晋王一母同胞的妹妹。
卫瑶背对着景恒,立在阴影里,轻声地啜泣。
“殿下不日便要迎娶我的亲姐姐了,纵阿瑶心悦殿下,却也不能做出姐妹二人共侍一夫的事来……”
卫瑶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如泣血一般:“殿下知晓我母亲的,她与我父亲早就情投意合,却因中间始终隔着一个卫夫人,即便后来嫁入卫府,还是被人在背后指责寡义鲜耻。”
卫瑶抿了抿红唇,“何况卫夫人有恩于大王与王后,若殿下抗旨转而娶我,外头会如何说殿下呢?阿瑶实在不忍殿下被风言风语污蔑。”
景恒轻抚她的肩膀:“你一心为我,我都知晓。”
她句句不离分别,却句句浸满情愫。
“阿瑶……”景恒无法再见她落泪,伸出手将人扣入怀中。
“阿瑶,我曾许诺不会负你,此话依旧不改。眼下或许迫于时局,不能风光迎娶你,但日后王后一位必然只留给你。父王身子越发不如从前,待大限将至之时,楚国便交到了我的手上,那时又有谁能左右我的后宫?”
她闹这么一番,无非是要一个承诺。他给她便是了。
“你我只需要再忍耐忍耐,熬过这段时日,你这般聪明,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待那时,卫家的权柄也都交还给你兄妹二人的。”
随着他这话落地,景恒感觉到怀中人抽泣的幅度渐渐小了下去。
“殿下说不能退婚,可知画扇与景恪……”
“此事休要再提,”景恒冷声打断,“当中另有隐情,你莫要掺和其中,也不能对外透露一句。”
他面色倏忽一冷,卫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