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蔡京死皮赖脸地跟着徽宗去了延福宫。这座宫殿本是朝廷的宴飨之处,崇宁年间,蔡京为了讨徽宗欢心,曾经大力扩建延福宫,垒石为山、凿池为海,殿内亭阁云集、还有奇花异木、珍禽异兽,美若仙境,成为徽宗最喜欢的宫苑,常在那里休闲,绘画。
适才蔡京就在延福宫向徽宗哭诉,以为能让今上念旧情,没想到今上心意坚决。
但蔡京不罢休。
身为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蔡京几番大起大落,早已习惯。
只是,当前他不愿被人窥见自己的落魄相,特别是在初出茅庐的小辈面前,一个让他极为讨厌却也猜不透的人。
蔡京明知能扳倒自己的仅有王黼,蔡攸,童贯等人,可他奈何不了他们,只能对着王昂泄愤。他恢复往常那般自若的神情,扬起下颌,斜睨道:"王舍人与其他几位相公真是费尽心思了。"
王昂面不改色,恭敬拱手:"下官不明白,还请蔡相公指教。"
蔡京习惯性地眯起眼睛:"你们隐藏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拉我下马,许是计谋之一?"
王昂淡定回道:"蔡相公的意思是?这些揣测可有证据?"
蔡京斜唇嗤道:"我左思右想,唯有一种可能。" 他靠近一步,打量道,"王舍人,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想做的那件事,是个杀头重罪!"
王昂与他坦然正视:"蔡相公莫要胡思乱想,我也有一事相劝,如今这样,对你未必是件坏事,功成身退,儿孙满堂,颐养天年。" 王昂语调冷淡,却没有奚落。
然而此话隐约其词,戳到了蔡京的痛处,令他思及长子蔡攸。
不久前,蔡京在府邸会客,蔡攸入内给他切脉,佯装关切地询问父亲是否身体有恙?当时蔡京就预感到,儿子想寻他抱恙的理由,与王黼等人罢免他。这不,数天后,真相大白。
蔡京虽然老奸巨猾,但虎毒不食子,下不了狠手。
可是蔡攸羽翼丰满之后,处处与父作对,譬如政和八年时,蔡京弹劾童贯,然而蔡攸从中搅乱,帮助童贯躲过一劫,还反过来与童贯他们联合对付老父亲,真是机巧圆滑,工于心计,还狠毒到想杀死亲弟弟蔡絛。
蔡京对这个最像自己的长子爱恨交加!
"哈哈哈,\" 蔡京的笑声含着无奈,反讥道,"王舍人,听说你至今未有子嗣,有何资格奉劝老身?我蔡京在官场沉浮大半生,福荫子孙,让他们皆是身居要职,五哥儿蔡鞗还娶了茂德帝姬,我与官家之间既是君臣,又是亲家! 我蔡京走到这一步,古今多少人能比之?不是你一个区区四品可以品头论足的!"
继而,蔡京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往后我闲来无事,且看你们佯装到几时?!" 话罢,他甩袖离去。
王昂凝望蔡京垂垂老矣的背影,沉静的眸光泛起激烈的波动。
是恨,是惋惜,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无可奈何。
这个人,当年二十三进士及第,风姿俊美,英才天纵,立在锦绣的京城街头,也曾立誓要为社稷、为大宋天下呕心沥血,施展抱负。
却,最终逃不出名利,为了私欲,越行越远。
似乎,自己也曾经是那样,只有在目睹不堪负重的惨烈时瞬间大彻大悟。
忽然王昂的胸口一阵疼痛,痛得他几乎不能站立。
他还活着。
只是余留的时间不多了……
王昂攥紧双拳,竭力凝神静心,透过巍峨的宫墙看向天尽头的落日,这一刻,他越发迫切地想伴在妻子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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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昂回到东水门,踏入家门之际,王楚嫣即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因为突查之事,王楚嫣变得敏感多疑,除了完全信任合香,对其他家丁都防备警惕,许多事情亲力亲为。
"叔兴回来了?" 她强装镇定,笑颜相迎。
"楚楚。" 王昂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王楚嫣愈加确定,他肯定遇见了什么事。
只是这人,习惯将所有负担压在心底,默默承受着,像似一棵长在山巅的参天松柏,独望日月,不悲风雨。
而她,能做的仅是陪伴。
化作一片云,一朵花,一方青草,循着四季韶华,用不同的色彩但不变的忠诚与他朝夕相伴。
王楚嫣亲自为他脱去朝服,换上燕居常服。
那些落于旁座的繁杂衣饰,乌纱官帽、绯色罗袍、白罗方心曲领,一件件像似锁住他的枷锁。
流银般的月光透入窗棂,王昂身着素色直裰,萧萧肃肃,又似那位让她一眼千年的谪仙。
他浅笑时最是好看。
王楚嫣瞧得痴迷,蓦地,双颊染上一抹桃红。
"夫君先用膳。"
她摆好侍从端来的晚膳,看着王昂举箸,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对面与他说说话。
"我爹私下买卖太湖石那事,幸亏有你解决,现在他老实多了,也不总催着家丁们干活,整天伴着母亲,生怕她有何不慎。" 王楚嫣顿了顿,微微垂下清眸,"估计下月,母亲就要临盆,届时我可能需要常去邸店,帮着打理。"
王昂应了一声,沉默良久,浮出浅淡的笑意:"楚楚,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王楚嫣羞涩点头:"当然的事,说不定今年,或者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