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和餐厅依然保留着宋舟精心挑选的装饰品, 它们原本与这套公寓的装修风格并不是很搭, 但如今,它们早已成了这个家最重要最独特的部分。
陈孚的脚步在书房门口停留好一会,转而去了卧室。
卧室的门被他踹坏后一直没有修, 锁扣耷拉出来, 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丑陋伤口。衣帽间里一半的衣服鞋包是宋舟的,其中一半以上是他买的。
宋舟要走那天行李箱里装的全是她自己买的衣服,她什么都不要他的。
陈孚走到落地窗前的羊毛地毯上,蹲下去, 拿起宋舟在喀什买的丑兮兮的葫芦造型土陶罐,里面插着的干玫瑰花轻轻一碰就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窗外夜色璀璨, 人间正繁华, 室内寂静无声, 孤影独徘徊。
从心痛和思念的情绪中平缓下来后, 陈孚终于走进书房。
书房的变化看起来最小, 其实最大。
那日的一地狼藉今日依然历历在目, 陈孚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坐倒在椅子里, 闭目缓了好一阵。
当初被宋舟掀了一地的书早已一本一本收好, 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上。
陈孚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书页上到处都是宋舟用彩笔画下的记号和写下的笔记,还有贴的各色便签条。
各式各样的奇怪符号像一门宋舟独创语言,陈孚饶有兴趣地翻阅,不知不觉就翻完了一本,又拿起一本继续。
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阅读,等结束通话,陈孚看一眼时间,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把书柜检查一遍看是否有遗漏,又打开书桌抽屉,发现里面有一个塑封盒。
他把塑封盒端出来打开,不由惊讶,里面竟装着十几个移动硬盘。他曾见过宋舟用移动硬盘保存数据,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每一个硬盘上面都贴了标签,标记所存储数据的时间、地点,以及网络云端备份的账号和密码。
硬盘保存的数据从宋舟去新疆做导游那年开始,到他们分手那年结束,每一年都有两个硬盘互为备份。分手那年的硬盘标签上特意写了“结婚”二字,并画了两颗爱心。
陈孚盯着“结婚”二字看了许久,忍不住伸出手指轻抚那两颗爱心。
虽然他并不愿意去听,但来的路上程欣的话还是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她根本就不爱你!”
“没有哪个女人不想跟自己爱的人结婚。”
“她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
很长一段时间,陈孚也是这么认为,宋舟不爱他,至少没那么爱他,否则当初分手不会那么坚决,一点余地也不留给他。
回想在一起以来,结束异地,见家人,求婚,装修新房,筹备婚礼等等,每一步都是他在主导。
每一步,宋舟都没有表现太多的期待,相反,她总是在试图逃避。
他太过自信,没有真正去在意这每一步宋舟都是被他推着走的,他忘记了她是个不会直接说不的活菩萨。
或许宋舟真的从一开始就只想跟他做炮友,她不想被恋爱关系束缚,更不想被婚姻关系束缚。
她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他太过主动霸道,而她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于是就这么被他裹挟着在一起了。
假如当初安新彦也像他那样对她任性霸道一点,他们或许早就在一起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三年前除夕重逢那夜,她会在车祸中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抵挡危险。
那份让他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都无法动弹的蛮力,那穿透耳膜的尖叫,她明明自己也是怕死的,却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保护他。
真的只因为她喜欢当菩萨吗?
还有那一整套玉石饰品,忙碌奔波中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印章,平安符平安扣,一句一个“平安”……还有在西沙群岛当他可能有危险时她毫不犹豫跳进海里朝他而来……
这一切又怎么可能是假的。
陈孚打开电脑,连上标记了“结婚”的硬盘,点开第一个文件夹,慢慢滚动鼠标,忽然一怔。
第一个文件夹保存的都是视频文件,里面更新时间最新也就是最后一个保存的视频文件名是:To My husband。
心跳立刻快起来,陈孚移动鼠标想要点开这个视频,却接连点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他忽然轻甩鼠标,把电脑屏幕切回桌面,然后丢下鼠标站起来,转身走到落地窗边,垂眼看着自己脚下。
房间里静极了,静到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书桌上的台灯在玻璃上晕开恰到好处的光圈,他的半个身影映照在光里,连同书桌,连同书桌上那一排移动硬盘。
陈孚第一次体会到宋舟曾说过的,这房子太大太空,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容易寂寞。
他抬眼瞥向旁边的沙发,仿佛看见捧着书或电脑,或坐或靠或躺默默陪他加班的宋舟,落地灯的光晕将她包裹住,看起来就变成了小小一只泛着微光的精灵。
陈孚转身回到书桌,找出耳机,捧起电脑坐到沙发上,打开旁边的落地灯。
光标对准文件名,双击,音乐像溪水一样欢快地淌进他耳中,满屏清雅淡绿玫瑰花出现在眼前。
“当当当当……”
宋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与此同时,屏幕中玫瑰花被撤下,一张比玫瑰花更生动的笑脸出现了。
“老公,结婚快乐!”
宋舟说完这句话,立刻又拿玫瑰花挡住了自己的脸。
陈孚感觉心脏被一箭穿透,眼眶生痛,整个身体瞬间就热了起来。
画面停留在玫瑰花好几秒,宋舟才再次从玫瑰花后探出脸来。
一双晶亮的杏仁眼含了几分羞意,脸颊像被花粉涂抹过,嫣红似初升朝阳,既喜又娇。
陈孚眼前不由浮现宋舟第一次试穿婚纱时的场景——试衣间的帘子拉开,身穿洁白婚纱的她背对着他,双手捂着脸,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在镜子里与他对视,那抹与平常任何时候都不同的羞色,让他每回想起都禁不住怦然心动。
“嗯……老公。”这两个字特别加重了语气。“等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们肯定已经结婚了,所以我可以光明正大叫你老公了。”
宋舟把脸又往玫瑰花里藏了藏,“你之前每次让我叫你老公我都没有叫,其实我不是不想叫,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我一直觉得,只有结婚了才能叫老公老婆,所以就更加有点开不了口。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多加练习的,以后我要叫你老公叫到你烦为止。”
陈孚忽地就笑了,但转眼笑容又散了,还会有这一天吗?
他忽然意识到,宋舟不是突然变得执拗,也不是只对他自作主张干涉她的事情这一件事执拗,她是一直都这样执拗,或者说有她自己的见解和坚持。
谈恋爱情到浓时,彼此在称呼上更亲昵更进一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宋舟却始终不愿意叫他老公。除去聊天时夹杂在话语中的“老公”,她唯一一次叫他老公还是在床上被他逼得不上不下不得不妥协才叫的。
在他看来并不涉及什么原则性的一件小事,她却近乎偏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我做这个视频主要是想作为结婚礼物给你一个惊喜,同时也是想给我们的新生活画一个启航的标记。
“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之后,我这两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感激,感激生活,感激命运,感激自己。对你来说,跟我在一起或许只是一段普通的恋爱,但对我来说,跟你在一起意味着生活还没有彻底放弃我。”
画面切换成辽阔的新疆大草原,雪山在远处闪光,马儿在自由奔跑。
“跟你重逢前,我的梦想是在大草原上过一个人的‘流浪’生活,我逃离出生即注定捆绑的家庭关系,同时也逃离了人与人之间剪不断的牵挂。我过得很自由,大多数时候也觉得很充实,但终究少了些对生活的期待,偶尔安静下来时也难免会有遗憾。虽然我每天都在好好生活努力工作,也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想实现的梦想,但如果明天就有意外降临,我也并不介意明天就死去。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经常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有时候我会想,我要更加努力变得更加优秀,我要快点强大起来,我要让你一直都想跟我在一起,就算哪天我们要分手,至少我也要让你不后悔跟我在一起过。但有时候我又会想,我们之间现实差距太大了,我们不可能有结果,我努力也好,不努力也罢,命定的距离并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生长在泥潭里,而你生长在白云端,我倾尽全力也最多只能让自己从泥潭里拔足而起,要飞向云端与你并肩,大概近乎妄想,而让你从云端落下与我同行,对我来说则无异于星辰陨落。因为我爱你,正是爱你在云端自由飞翔的姿态。
“所以,我一直都认为,若是注定了没有结果,就不如不要开始。你带给我的青春悸动,带给我关于心动的慌乱体验,以及关于这个世界的美好期望,虽然你不知道,但我却会永远珍藏。对我来说,这就是最美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