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她说得足够明白了，守钟人再也找不到可以向她发问的问题。
他失落地低下了头，将手按向自己的身体，他空荡的胸膛内一无所有，他唯有幻想，幻想那里有一颗能令奥莉维亚高兴的心脏。
第110章 神们（十）
◎奥莉维亚：“我的确有。但那个计划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实施。”◎
爱尔柏塔的步伐失魂落魄，前方有人在等她，她认出了对方的身影，慌忙地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但那个人已经看见了她，“不要再逃了，爱尔柏塔。”
爱尔柏塔只好停下，她转过身去面对来者，来者看见她满脸的歉疚。
爱尔柏塔隐去歉疚，却仍遮不住神情的痛苦，“奥莉维亚，你是来指责我的吗？”
奥莉维亚：“指责？”
爱尔柏塔：“你知道，我将事情告诉了它们。”
奥莉维亚承认，“是的，我猜到了，但还不确认。”
爱尔柏塔垂在两侧的手握紧了，“现在你可以确认了，没错，我什么都告诉了它们，你大可将这件事去告诉海洛伊丝、杜波依斯，去对他们说我是叛徒。”
奥莉维亚：“我不会那么做。”
爱尔柏塔怀疑地瞪她，“为什么？”
奥莉维亚：“因为我不认为这样做就叫做叛徒，你我只是立场不同，我视它们为敌人，而你则……视它们为神明。”
神明的神明，该如何称呼呢？称呼它们为真神如何？奥莉维亚漫不经心地想到这，抬起头时，她见到爱尔柏塔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她担忧地朝她的方向走去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但爱尔柏塔避开了。
奥莉维亚：“你在害怕什么？”
爱尔柏塔摇头，不肯作答，她只是低头望着地面，她的睫毛就和她的手抖得一样厉害。
奥莉维亚这时隐隐猜到了些什么，“我懂了，爱尔柏塔，你后悔了对吗？”你后悔向你崇敬的神明诉说一切。
爱尔柏塔面对这个问题，更加沉默，她轻轻推开奥莉维亚，离去了。
在她离开的路上，她回想起和它们见面的时刻，它们礼貌、温和、睿智，就和她想象中的一样伟大，可同时，她又在同它们的对谈中，感受到了一种蔑视。
她问它们，时间回溯的缘由是什么，重复勇者和怪物战斗的意义又是什么？
它们拒绝回答，它们反而对她说，“爱尔柏塔，吾等以为汝不会问这个问题。”
说得也是。爱尔柏塔是谁？她是道德之神，规则之神，她从不会去主动打破既有的规则，相反她总是在为规则辩护。
哪怕规则有时也会出错，正如正义未必永远正义，道德的边界也从不清晰。
爱尔柏塔知晓这些事，她只是故作不知道，因为倨傲，因为固执，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得想要和奥莉维亚作对？
她讨厌漠视规则的奥莉维亚，那位生命之神总是在行一些不可理喻的事。
可是，奥莉维亚从来没有轻视过她，哪怕在刚才她也不愿称她为叛徒。
而它们，她所崇敬的它们啊，引诱她说出了所有事，却连最简单的问题也不肯回答她。
-
海洛伊丝：“你想好了要怎么对抗它们吗？”
奥莉维亚：“我在等它们来找我。”
海洛伊丝：“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奥莉维亚：“我的确有。但那个计划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实施。”
海洛伊丝：“多漫长？”
奥莉维亚：“我不知道，数十年，数百年，也可能要同过往被回溯的时间加在一起一样漫长。”
海洛伊丝：“然后，到那时，你会胜利？”
奥莉维亚笑了，“不，我，我们绝不会胜利。‘虫蚁’无法赢过‘人类’，这是常识。”
海洛伊丝：“如果无法胜利，你又为什么要去对抗？”
海洛伊丝不解地望向奥莉维亚，她在等她解释。
但奥莉维亚只是眺望远方，模糊地答道，“因为我所求的，是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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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奥莉维亚将自己的那个特别计划告诉了他们。
她的计划是，他们几位神一起创造出一片忘却之地。
奥莉维亚说：“你们看见火山底下的那些住民了吧？还有那片森林里的老树，它们在漫长的时间中获得了生命，这可谓是奇迹。唯一的问题是，那里的生命和外面世界的人类差别太大，我想创造出一个拥有人类的忘却之地，我想看看，数百年后，逃离回溯的他们会成长成什么模样。”
奥莉维亚没有想到，听完她的计划，第一个站起来赞同她的人竟然是爱尔柏塔。
爱尔柏塔脸红耳赤，既紧张又严肃地说，“好，我们去做吧！”她的姿态看上去颇有些为难。
杜波依斯看见她这样一反常态，忍不住说道，“爱尔柏塔，你知道奥莉维亚是什么意思吗？她打算创造出一个罪恶之城哦！”
“罪恶之城”是爱尔柏塔自己说的词，她当然没忘记这件事。
但是她此刻丝毫没在意杜波依斯的话，她坚定地朝向奥莉维亚，“我想看看，你所说的‘自由’最终会将生命引向毁灭、还是希望。”
奥莉维亚微笑，“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杜波依斯的目光逡巡在眼前两个女人之间，他头一次见到这两人这样和谐地交谈，他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达成一致意见后，他们开始着手创造，又或者说是“放手”创造。
除了奥莉维亚在那片大地上创造了一批生命外，他们其他几个神什么也没有做。
奥莉维亚结束之前，看向海洛伊丝，“你不将死亡赐予他们吗？”
海洛伊丝说：“可忘却之地没有死亡。”
奥莉维亚：“是的，‘忘却之地’没有，但我想这里可以有。”
海洛伊丝听罢，眼神亮了亮，可转而又黯淡下去。
“还是不要了，”海洛伊丝一面转身，一面说道，“人们讨厌死亡，不是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泪飞了出来，奥莉维亚想她实际上在说的是，人们讨厌她吧。
奥莉维亚想说不是，她很想宽慰海洛伊丝，告诉她，对生命而言，死和生同样重要。
可她已来不及向她说这些了，因为她感知到，和爱尔柏塔对话的那存在已在召唤她。
-
奥莉维亚捂住双眼，跌跌撞撞地向前，深海的海水包围了她，再然后有陆地接住了她。
奥莉维亚无需用到眼睛，也能猜到是谁来找她了。
她平静如常地向前方走去，推开门，走进尖塔。
门开的刹那中，塔中人抱住了她，接着她听到了一声声异常响亮的指针挪动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今日这塔中钟表的声音，不知为何远比平时要靠近她，近得就如同在她耳侧。
奥莉维亚觉得怪异，但这怪异还不足以令她发问。
这时，守钟人的声音响起，“它们夺去了你的双眸。”
奥莉维亚无所谓地笑了，“嗯。”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说，这是她意料之内的事。
第111章 神们（完）
◎他们最后一次缠绵，以告别的名义，以无爱的名义。◎
守钟人冰冷的手抚过奥莉维亚眼睛的部位，它仿佛能从她空荡的眼眶中，幻视出曾经的那对美丽棕眸。
守钟人望着她说，“奥莉维亚，我可以帮你要回眼睛。”
奥莉维亚摇头，“没有眼睛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才不会被光芒刺到。”
说到光芒，她回想起了刚才见到它们的过程，她不禁对面前人感叹起来，“你们的光芒真是盛大啊，也难怪你们瞧不起我们了。”
守钟人纠正说，“奥莉维亚，我没有瞧不起你。”
奥莉维亚：“嗯，你说过嘛，你爱我，虽然你没有心脏，但我相信你至少是喜欢我的。”
守钟人：“心脏，奥莉维亚，我……”
奥莉维亚打断他，“可惜，我永远不会爱你，无论你是否学会‘爱’，这件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她的这句话结束的时候，她感到守钟人已完全回归他本来的身躯，黑液用力地裹紧了她，她猜测它在生气。
其实则不然，如果她还能看见的话，她就会知道，它有多么伤心。
守钟人：“奥莉维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奥莉维亚：“为了报复。为了让你知道，我宁肯爱虫蚁，也不肯爱你。”
守钟人：“你爱虫蚁，是因为你从未见过真正的生命；你爱渺小，是因为你从未见过伟大。”
奥莉维亚：“那你又为什么要爱我？你见过伟大后，又为什么爱渺小？”
守钟人无法回答她，它想它错了，它不该和她谈论“爱”，这是她的领域，而它对爱还一无所知，它对爱唯一的认知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