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不以为然地笑了，“我大概能猜到，那么你相信它们的评价吗？”
“相信，但不完全相信，如果完全相信了，我可能就不会来到这里。希望你能知道，作为幻影来同你对话，对于我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正因如此，大多数时候，我们才都在‘梦’中和你们对话。”
艾达知道那些梦，伊桑更是清楚，她这时悄悄瞥了一眼伊桑，她发现对方正在发呆。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听见光芒继续说道，“‘梦’这个词是为了便于你们理解，对我们来说，它是我们构架出的一个便于远距离沟通的框架。就如同这个世界的时间轮回，轮回本身即是罩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一个巨大框架。”
“框架？”
“我知道这个词语对你们来说不好理解，”光芒歉意地说，“很抱歉，我暂时还没有想到更好的词汇去概括。那么，我做个比喻吧。”
一个巨大的玻璃瓶瞬时出现在艾达面前，这个玻璃瓶中有一栋房子。
“看见这个瓶子了吗？”光芒说，“你们的世界就相当于这瓶中房屋，而瓶子即是罩在外面的框架，也即是你想要打破的时间轮回。”
“这又如何？”艾达不懂，“你是要告诉我，打破这框架并不容易吗？”
“不，我要说的是，这框架一经打破，就很难再筑回了。”
光芒的话语让艾达困惑，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懂时间轮回有什么值得筑回的理由。
光芒也猜到了她的疑问，它体贴地说，“在你提问前，我想你需要先了解，我们为何创造出你们。”
“创造出……我们。”艾达喃喃地重复道。
她知晓它们作为神明的神明，本就是这世界的创造者无疑，但当她亲自听闻这件事时，她还是很难去面对。
光芒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它开始向她说起它们的故事。
“你已经见过那些巨人的世界，对吗？你为他们的技术感到惊叹，可我们的世界早在一千年前就已拥有那样的技术。你也许会诧异吧？一千年对于生命来说不是一个太长的数字，然而技术的成长从不是匀速前进，尤其是在我们历经奇点后，技术发生了险些超过我们控制的爆炸性增长。
“在那之后，我们摆脱了□□的限制，不久以后，就连时间的限制我们也已突破。过去、现实、未来，从此对我们来说就如同一个无穷的点，我们观察一切，看见一切，拥有一切。困扰你们的所有问题，贫穷、饥饿、困苦，对于我们来说在很久以前就已成为古老的命题。
“然而，在这时却出现了一个问题。我们发现我们在这飞速的发展中，逐步失去了‘情感’。有人猜测这和我们抛弃了□□有关，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们接受了太多娱乐的信息，导致我们对一切麻木。但这些猜测都无法帮助我们解决问题，于是我们成立了一个项目组，我们集结了优秀的科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生物学家，共同讨论出了数百个实验计划。
“其中217号实验计划，便就是你们的世界。我们根据过往影像、书籍，模仿着曾经我们渺小如虫子的时候，在这个星球上创造出你们，因为我们的计算结果告诉我们，这时候的生命情感最为充沛。
“而为了你们能够为我们提供充足的情感，我们摒弃了普通的方案，为你们设下勇者和怪物对抗的前提，这也同样是我们从古老的书籍中得到的灵感。实验结果告诉我们，这种前提带来的情感波动的确比平常的生活要高出数倍之多。”
光芒的发言到这里暂时停下，艾达依然无法完全听懂它的话，但她觉得自己理解了。
“你们将我们圈养，作为你们汲取情感的牲畜？”她犀利地总结道。
“没有那么严重，我们毕竟是以古老的我们作为原型创造出的你们，即使从物种的进化而言，你们之于我们，就像是猿猴之于你们。但我们仍然对你们的生命怀有尊重，在讨论要不要抹消你们存在的投票中，也近乎多数都投了反对票。”光芒说。
艾达：“尊重？你们将我们关在玻璃瓶中，不断重启同一段时间，重复勇者和怪物的无聊故事，就为了能给你们提供情感……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尊重吗？”
光芒：“你所说的问题涉及到了两方面，汲取情感的事，我们也在反思，我前往这和你谈话的目的，也在于此。而另一方面，开启时间的轮回并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你们。”
艾达：“为了我们？”
光芒：“你已听说了我们的故事，我们在逐步发展的过程中丢失了情感，我们担忧你们和我们走向同一条道路。”
艾达冷笑，“你嘴上说是为了我们，其实还是在思考你们的事，你害怕我们没了情感，你们再也无法从我们这汲取到东西。”
光芒没有反驳这句话，艾达好像还听见它笑了，它笑得温文尔雅，富有礼貌。
光芒：“你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如果我告诉你，你们继续发展，不仅会有丢失情感的风险，还会有将自我导向毁灭的风险呢？”
艾达：“毁灭？”
光芒：“如果你们的时间可以向前，不久之后，你们之中将会有人发明出威力巨大的武器，那武器只需数枚就可毁灭一个国度，我们的机器为你们计算过，你们在那一刻将自我毁灭的概率是17%。再向前，你们又会迎来新的毁灭点，随着毁灭点的增多，这一概率只会成倍增加。”
艾达：“难道你们就不曾到来过那样的时刻吗？”
光芒：“当然遇到过，我们还存在于此，只因为我们胜过了概率，是幸存者，但我们无法保证你们也是幸存者。”
艾达：“因而，你将我们纳入时间的管制。”
光芒：“没错，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安全。”
安全？这个词多么讽刺，艾达为之发笑，可她又无法驳斥光芒的话。她对生命未来的唯一所知就是巨人的国度，而光芒则知道的更多。她已从守钟人那了解，它们是不会说谎的生命，因而光芒的话中可能存在陷阱，却绝不是谎言。
她无措的时分，注意到伊桑的目光落向了她，她迎向一直发呆的少年，询问他，“你刚才在想什么？”
伊桑诚实回答，“我在回忆。”
艾达：“嗯？”
伊桑：“回忆和你度过的每一生。”
艾达：“……”
三千七百八十二。艾达在心中低吟出这串数字，这是她作为“艾达”死去的次数，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他们度过的轮回次数。那些时光中，她和伊桑相互依偎的记忆充盈了她的脑海，如果她有机会停下来好好休息的话，她想她也会沉入回忆吧。
光芒此刻正在看他们，看了许久之后，它感叹道，“没想到，这是真事。”
艾达抬头，“什么？”
光芒：“它们说，我们的守钟人具有了情感，我不信，今天我看见了，我才终于信了。”
情感。艾达默念出这个词，她转头审视着伊桑的侧颜，少年懵懂地回视她，他本体的黑色液体在他的身体表面时沉时浮。
奥莉维亚说过，守钟人没有心脏，但守钟人最后有了一颗时钟作为心脏。
那颗成为他心脏的时钟，和他融合到了一起，让他在死后，为她的死亡一次又一次重启时间。
艾达在得到全部的记忆后，马上便明白了这件事，可以说，自从她落向人间开始，世间的轮回就总是和她的死亡缠连在一起。
而轮回的“故事”中，之所以让她不断地坐上神位，也是为了让她重新服从光芒的指引吧……
光芒又一次猜到了她的想法。
光芒：“请你放心，你在这里见到我，就已说明，我们已放弃了用‘囚笼’关住你。从今以后，我们愿意尊重你，倾听你的想法。”
光芒的话语十分好听，但艾达不为所动，她笔直地看向光芒，“我以为你们不会说谎，但你说谎了。”
光芒：“嗯？”
艾达：“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任何一个人，你之所以不毁灭我们，或是愿意倾听我的想法，都只是因为你们在意它。”
伊桑，守钟人，你的同类。
在停滞了数秒后，光芒带着轻松的语气承认道，“啊，你很聪明，你比你们中的大多数都要聪明，不愧是我们最初制造出的‘人类’。”
光芒：“但我没有说谎，我只是回避了部分事，如果你想听完整的，我也可以告诉你。”
艾达冷冷地回，“请说。”
光芒：“我们尊重你们，但不是将你们作为生命尊重。宇宙既冰冷又残酷，如果我们将美德胡乱地用在我们看见的每个生命上，我们早就自取灭亡。换言之，我们只对我们的同类抱有真正的尊重。”
光芒：“因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真正关心的就只有它。我们关心它的生命、它的感受，以及它所‘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