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知道巫女的原话是，要想变得不凡，不能惧怕危险。
而前方她即将要去做的事，却未必能让她变得不凡。
她只不过是又一次将自己幻想成了救世主，妄想去救一个人的命运。而且还是同一个人。
巫女静静地看着艾达，艾达想她会出言反对，但是她没有。
她反而另起了一个新的话题，“等这整件事尘埃落定后，我就要离开了。”
艾达：“离开？去哪？”
帕塞亚：“还不知道。但我们应该很久都不会再见面。”
艾达感到伤感，认识帕塞亚的时间不长，但她已将对方当做是朋友。
在她的前世，来自同性的友谊对她来说稀少极了，女人们嫉妒她，或者在背地里骂她，当然她知道她对她们也不怎么样。
艾达：“为什么要离开？”
帕塞亚：“因为时机已到。我所能教你的，已全都教给你了。”
艾达：“你是说，火焰？”
帕塞亚：“不，还有陷阱，钥匙，故事，以及思考事情的方法。”
艾达知道陷阱，可是钥匙，故事，它们又是什么？
帕塞亚不打算解释，她继续嘱咐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要忘记了我曾告诉过你的话，任何时候，你都需要保持思考，也要记得——去点亮那团死火。”
可是帕塞亚，我感觉我还什么也不会，我真的能靠自己点亮那团火焰吗？
艾达吞下了这句疑问，巫女已经帮助了她很多，她不能再在她离开的时候，用言语去牵绊她。
帕塞亚却也看出了艾达的疑惑，她知道艾达有很多很多的疑惑，她一直都知道。
“如果可以，我愿意将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你。”帕塞亚说，“但在你靠自己领悟之前，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
巫女不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艾达跟着望去，她总觉得巫女在望着的是比天空还要更上面的地方。
巫女再度看向艾达时，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艾达捂住了嘴巴，她不再向巫女问出任何问题。
不过有些事，即使艾达不问，她也知道答案。
迄今为止和巫女认识的点点滴滴，在艾达的脑海中回溯，巫女的那些模糊且神秘的话语……她总是不能明白，可有时它们也会串联在一起。
巫女说，如果你想要变得不凡，你就再也不能惧怕危险。
巫女说，你想阅读这些书吗？我可以教你认字。
巫女说，你想不想去王城，看看？
巫女说，我就知道，这次一定会成功。
帕塞亚对她如此友善，如此了解，又几乎倾囊而出。
这样的事真的会发生在两个从未认识的人之间吗？
又或者，她们原本就认识，只是艾达不记得了。
不会是在前世，她拥有前世的记忆。
所以只可能是在更遥远的过去——
这就是伊桑说帕塞亚危险的原因吧。
艾达看向帕塞亚的眼睛，她曾觉得那双眼睛具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苍老。
而后来，艾达已不再对此抱有疑问。
第33章 影子
◎“姐姐，你很嫉妒我吧？”尤莉扬起眉毛，对艾达说，“你看到我有这样的神力，而你却没有。”◎
递出消息后不久，便有了回音。
打扮朴素的侍女来接艾达，侍女低着头，将脸藏在兜帽下，“圣女大人已答应接见你，请跟我来。”
艾达依言，不抱怀疑地跟着前方的那抹矮小身影向前走去。
她们绕到教堂背面，由一个小门步入，顺着阶梯而上，最后抵达了架设在二楼的唯一房间。
侍女这才转过身，将兜帽掀开，露出一张一点都不令艾达惊讶的脸。
“姐姐，好久不见。”
-
“尤莉。”
“嘘，先不要说话，我要休息。”
尤莉已将侍女的服装脱去，露出里面的白裙，现在她躺在床上，舒展四肢，正享受地靠着枕头休憩。
艾达理解尤莉的辛苦，无论花的真假，女孩都让那么多盆凋谢的花绽放了。
况且，她此时也还在斟酌向尤莉讲述真相的用词，她该委婉点，还是直接点好呢？
她思考着这一问题，在尤莉的房间中漫无目的地兜转。
据说这里是为了圣女居住，而临时在教堂后布置的住所，但只从房内看来，整间房间装潢优雅，毫不敷衍。
唯一可惜的是房内的两扇窗户，它们统一向南打开，本该采光很好，却被窗外错乱的几根树枝遮挡了部分。
不过，这么粗壮的树枝，它们所归属的树得有多么巨大呀？
艾达好奇地向窗边走去，这时身后传来尤莉的声音，“那是布朗。”
女孩从床上蹦下，刚才还说自己需要休息，现在却一脸精神地跑到艾达的身旁。
“看！”尤莉的手笔直地向外一伸，艾达顺着她手的指向望向枝干右侧，那里正是大树的本体，一棵巨大、但也同时死气沉沉，浑身光秃秃的老树就伫立在那。
“我叫它布朗。”尤莉说，“你看得出来吧？布朗已经死了，它死去了好多年，但没准，我能让它活过来。”
尤莉突然将半边身体探出窗外，艾达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下一瞬才明白她是打算做什么。
女孩努力伸直的手按在离窗户最近的一根枝干上，在阳光的映射下，她指缝间的绿色荧光毫不起眼，可它比阳光要厉害多了，死去多年的枯树就在这光芒下从枝干上蹦出了几片绿叶。
当然，也只有几片绿叶。
“好了，今天就先这样吧。”尤莉把身体从窗外收回，“我每天给布朗一点神力，总有一天，它会像它活着的时候一样漂亮的。”
艾达相信这件事，她知道尤莉是有神力的，可就如帕塞亚所说，如果不是令海洛伊丝绽放的话，令其他植物重生一点也不稀奇。
艾达在心中叹了一声，她的失落入了尤莉的眼中，女孩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
“姐姐，你很嫉妒我吧？”尤莉扬起眉毛，对艾达说，“你看到我有这样的神力，而你却没有。”说到这，她又一次翻转着自己的右手，炫耀一般地将指间的光芒展示给艾达看。
嫉妒？艾达确实狠狠地嫉妒过尤莉，在她刚知道尤莉就是那个圣女的时候，她嫉妒到半夜在床上都要咬着被子诅咒那个女孩。
但是后来她释然了，在她也掌握了某种力量后。艾达可不想谈及那些嫉妒的部分，她只谈现在。
“谁嫉妒你了？”艾达说，“我可还花了三个金币买了一盆你这里生产的花朵呢！”
“嗯？你买了？”尤莉捂着肚子，大笑，“姐姐，你蠢死了！”
啊，为什么说她蠢？艾达不明白，她看着在笑的尤莉，心中又一次浮起了同个问题。
——尤莉喜欢她的圣女生活吗？
无论如何，现在的尤莉要比从前开朗、健谈太多了。
等到尤莉收了笑容，她撩着她褐色的长发，对艾达说，“因为姐姐你其实知道，那花朵并不是真正的海洛伊丝吧？”
这句话吓了艾达一跳。尤莉知道，不过她知道多少？她是否也知道那些土壤中含有的禁药？
见艾达沉默，尤莉继续说下去，“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嘛。胆子真大，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呀？”
女孩轻飘飘地将“杀”这个字挂在嘴边，就要颠覆了艾达脑海中对她的所有印象。
可艾达还是不死心地问，“你知道？”
“嗯！不可能不知道吧？”尤莉乖巧地说，然后她突然一脸恍然大悟地看向艾达，“喔，我懂了，姐姐是以为我不知道，想来救我，是不是？现在你发现我知道了，后悔啦？”
艾达的心思被尤莉戳中，她考虑过尤莉知道部分，或者如帕塞亚所说，尤莉就是主谋之一。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不可争辩的事实是，她相信或者说期盼着那女孩是单纯、是无辜的。
人类具有着奇怪的私心，如果要拯救一个人，那么最好这个人是完美的被害者。
她一旦不完美，这种拯救就会出现裂痕。
尤莉正在晃动艾达心中的这条裂痕，她仿佛已从艾达的表情中得到答案，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
尤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艾达：“一样？”
尤莉：“一样愚蠢，一样伪善，妄图救我，却连我是谁，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只是想救你想象中的我！”
女孩用力地一口气将这句话说完，她眼中稀碎的光芒都在跟着她的话语摇动，她的嘴唇则在发抖。
艾达注意到了这些，她回视着女孩愤怒的眼睛，她的眼睛同头发不同，与艾达是完全不一样的颜色，是蓝色的，很漂亮的颜色。
她望着那双蓝眼睛，她的心中刚才产生的救世主的裂痕渐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