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的眉头紧皱,他不喜欢她提起过去的事,他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得捏紧。
艾达随之也皱起了眉,她能感觉到伊桑的不安,但死亡森林的确是她考虑要去的地方之一。
尤莉获得的神力和她前世得到的太像了,她无法忽视这一相似。
艾达抬手,顺了顺伊桑的头发,“你放心,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对待你了。”
可伊桑垂下的望向她的黑眸中,却分明像是在说:你可以这样对待我。
艾达有些被这目光吓到,她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并宣布了她真正的目的地。
“我要去尤莉的家乡,去见她的父母。”
-
夹在两座小镇中央的一条溪流旁,有个无名的村庄,女孩在这里长大。
她成为圣女的事本该使这个村庄声名远扬,却因为事情的败露,连同相关的消息也被人静静封锁。
艾达找到女孩家的时候,伊桑向前了一步,她伸手拦住了他。
“伊桑,不要插手。”
她说完这句,独自迈向房门,她叩响了门,一个男人将门打开,上下打量着她。
她说了两句,唇边带笑,很快男人让她进去。
不久,房内传来嘈杂的打声、叫声,伊桑立刻冲进房间,见到站着的艾达和倒下的男人。
艾达在抹去身上的血,她的手里抓着一把匕首,和黑衣人扭打的那一天后,她开始在身上藏起兵刃。
她早该这么做的,在遇到鲱鱼后她就该长长记性。
男人并没有死,只是在右腿中了几刀,现在正抱着大腿声声哀嚎。
“你打算怎么做?”伊桑问。
“等人回来。”
艾达在房间里梭巡,她的手指触碰过这里的每一件家具,她试图寻找女孩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对着空荡墙壁上自己的投影,她的胃中突然感到炙热,火焰翻腾,她顺着心中的情感将手掌相合。
一簇火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她发现她已不再需要那枚硬币。
这时候,她在等的人回来了。
艾达回头,用笑容迎接女人,女人错愕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丈夫,她恐惧地抱住了自己的身体,靠在门边,膝盖弯曲,半跪不跪。
“不要害怕,”艾达安抚她,“我是来帮你的。”
女人难以理解地回视艾达,“你打伤了我的丈夫,却说是来帮我……”
艾达不语,她走到桌边,将她行囊里的十多个金币一口气倒在桌上。它们原本该属于女孩。
看见金币的光芒,地上的男人不顾疼痛,也要向桌子爬行,艾达一脚踩在了他的手掌上。
她无视男人的叫喊,转头看向女人,“这些钱都是你的。”
女人:“为什么,为什么要……”
艾达:“尤莉死了。”
女人:“……”
房间霎时陷入寂静,唯有男人的喊声不时突兀地穿插其中。
女人一动不动地倚在门边,神态、动作完全静止。
几秒过后,她冲向艾达,双手紧抓住艾达的衣领,圆睁着的疲惫双眼里夹杂着愤怒和泪水。
“她是怎么死的?我的孩子……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艾达说,“在你们将她卖掉的时候,就该思考这个问题。”
艾达感到女人的双手渐渐失了力气,从她身上滑下,她检讨自己,觉得她刚才的话过于残忍。
如果尤莉在这,女孩绝不会这样对她的妈妈说话。
尤莉死前在想的是,她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帮妈妈一把。
艾达看着女人时,心中泛起的却是怨恨,她怨恨女人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但艾达知道她没有资格去评判女人,自己对尤莉的人生而言不过是一个过客。
她收敛了情绪,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向她告别。
“那孩子临死的时候也还在挂念你。”
“请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
他们像儿时一样依偎在一起,身下是柔软的草坪,头顶是无垠的星空。
“我想要救人。”艾达突然开口,她在想,她要救下像尤莉一样的孩子。
“你连自己也救不了。”伊桑陈述出仿若讥讽的事实。
“那我也要救,在我死之前,我一定会救下什么人。”
“死。”伊桑念着这个字,“艾达,我不会让你死的。”
艾达感到左手被伊桑握住,他用力地握着,就像要将她的骨骼融入到他的身体里。
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紧张,她侧过身体时,同伊桑的黑眸对上。
伊桑专注地看着她说,“艾达,我还有和神明的‘交易’,至少你会活下来。”
艾达在心中起疑,“‘至少’?为什么是‘至少’?除了我、尤莉,你还看到了谁的死亡?”
伊桑抿住嘴唇,他的手掌冰冷,眼眸比体温更冷。
“你真的想知道吗,艾达?”
“我想。”
“……好。”
伊桑平躺下,将手中的法杖朝天空挥动,无数光辉从紫宝石中浮出,流星一般的深蓝色碎光在空中滞停,接着同时飞往高空。
艾达的目光从伊桑身上移开,追随着“流星”的轨迹,朝天空望去。
天上,星星们消失了,无垠的天空在魔法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幕布。
在幕布上,艾达看见大地被火光笼罩,尸体遍布,人人厮杀,看见旗帜破败,饿死的小孩与老者,看见怪物的巨脚正将人踏烂。
死亡,死亡,她看到了无数种死亡。
“这是什么?”
“是幻境,也是未来。”
“这怎么可能……会是未来。”
艾达不忍再看下去,伊桑却似乎已将它看了无,他的声音都毫无波动。
“世界终将毁灭,所有人都会死,无一例外。”
“可是你们,”艾达从地上坐起,她质问伊桑,“你们作为被选中的勇者,不就是为了拯救人们幸免于那样的未来,才出现的吗?”
“不,未来是注定的,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那为什么还要有勇者?选中你们,让你们去战斗,然后迎接一个必将失败的未来?”艾达觉得这荒谬极了。
伊桑却告诉了她答案,答案比她所想的还要荒谬。
“‘勇者’的存在是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慰藉,在末日来临前,神明期望人们还能怀有希望。”
“怀有着希望去死吗?”艾达笑出声了,“神明还真是仁慈!”
她又一次看向伊桑,“那你所说的‘交易’又是什么,凭什么我可以不死呢?”
伊桑:“遵循着神的指示,不偏不倚地完成一切。”
艾达:“祂让你做祂的傀儡!”
伊桑:“但是你可以活下去。”
“我没有那么想活下去!”艾达大喊,“你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
她想要站起,从伊桑身边离开,她无法再和他继续交谈这种不可理喻的事。
可伊桑已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他翻到她的身上,用力将她桎梏在下。
于是谈话就只能继续。
“艾达,我没有办法一个人活着。”
“那你也去死啊,和我一起死啊!”
“我做不到——”
伊桑的眸光黯淡了,一种比死亡还要更加绝望的情绪正在将他的瞳孔填满。
忽然间,艾达意识到了什么。
伊桑一定也很痛苦。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既定的未来,无法改变,无法告诉他人。
他是勇者,消灭怪物,拯救他人,拥有任何人都会赞叹的强大魔法,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毫无意义。
他只能做神明的傀儡,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步指示,然后静待死亡的降临。
艾达无法再对着伊桑生气了,“伊桑。”她轻声呼唤他,感到自己的心要碎了。
她曾经嫉妒伊桑被神选中,现在她知道了,在神明的赐予带来的诅咒中,伊桑身上背负的便是那最大的诅咒。
他总有一天会被他看见的未来吃掉,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吞噬得一干二净。
艾达不想让那样的事发生,而伊桑正在将他法杖的一端递到她的手中,“艾达,如果你想要遗忘你刚才所见的,就告诉我。”
艾达拒绝了他,“不,我不要遗忘。”
至少从今往后,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替伊桑分担,他们可以一起去面对那无望的未来。
更何况,艾达还不认为,那是完全无望的。
她没有忘记帕塞亚的话,那不知轮回过多少次的巫女,曾这样告诉她,命运已转到了不曾来到的未来。
或许伊桑见到的未来已被注定,但在未来之中一定还有着值得被追寻的可能。
“伊桑,”艾达推开法杖,双手捧住伊桑的脸,“我们去寻找吧,去寻找一个,你、我,还有其他人都可以活下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