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了。”赛拉站在一旁，定定看着她说。
她没有理会赛拉，她伸出手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眼泪，”她听见赛拉又一次念叨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说不定就是眼泪。”
艾达觉得吵闹，她想捂住耳朵，不想再听赛拉的胡言乱语，可那位女士已猛地向她靠来，将手伸进了她背着的行囊。
艾达没有反抗，她料想得到赛拉要从她这里拿走什么。海洛伊丝，只有这个可能，而她根本不在意这束花被谁拿走。
自她发现花朵的绽放是谎言后，她再也不考虑她能否令那花盛开了。不如说，正因是谎言，她和尤莉间才能存留一种联系。
现在赛拉正要打破这种联系，她手执着真实的海洛伊丝，将花伸到她的眼睑下，想从她这里接走一滴泪水。
艾达任她这么做，她想反正这是一种徒劳，她满心希望赛拉能够认清现实，放弃这件事，再也不要来打扰她。
然而，当赛拉从她这接走眼泪、收回那束海洛伊丝，这段短暂的路径中，艾达亲眼见到了——奇迹的上演。
灰蓝色的花朵慢慢向外舒展开它凋零的花瓣，每一片惨淡的花瓣上都重新焕发出了生的色彩，它紫色的花蕊昭示出它真实的身份，阵阵花香由内而外向艾达的方向飘来。
艾达站直了身体，难以相信地看着那花朵。
旁边的法师也注意到了这动静，他的黑眸淡淡地从花朵上扫过，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赛拉则远比他们两个要激动，“果然，是需要你的眼泪！”她大笑道，引得房间门口的斯通向她投来警告的瞪视，她不顾地继续说下去，“我马上便可占卜出你的真名。”
但艾达阻止了她，“不。我不在乎什么‘真名’，现在也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她打算去看看蕾妮。
她转身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赛拉在她身后说，“你宁可关心那些不重要的事，也不愿去关注‘根源’吗？”
艾达回头，咬牙，看着赛拉，“不重要？你知道今天死了多少人吗！”他们现在还正身处于被尸体们包围的城堡中！
“可是，你不是早已知道，”赛拉向艾达走近一步，她靠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所有人都会死吗？”
艾达的背僵直了，她知道赛拉正在说的是伊桑所见到的未来，可是为何她会知道呢？
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赛拉的话是对的，今天的事在那位神明看来正常无比，所以祂不会来阻止，也不会来拯救世人。
这不过是一场末日前的开胃菜，所有人都会死，那么早一步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艾达明晰这道理，从她见证了埃森、桑塔的死亡之后，她也开始慢慢接受了那未来真的无法被改变的事实。
可是当悲剧上演，当死亡密集地在她眼前发生，她发现她还是……无法接受。
她想要反抗。想要改变。不然她那疗愈的火焰又有何用？她救下了那个叫妮可的女孩，结果神告诉她，那女孩也会死，因为所有人都会死！
“太荒唐了！”艾达破口大骂，“神在想什么？光明神在想什么？”当她的声音散开，她才想起来，这话不能被蕾妮听见。
蕾妮会伤心的。她如此信仰那位神明，却被神明这样对待，神明将荒谬的力量投向人间，引发种种悲剧，却又熟视无睹。祂一次又一次地合上眼睛。
艾达的身体在颤抖，她感到她也要发狂了，像蕾妮一般。难道有谁能保持镇定吗？她今日目睹了多少死亡？那些人又有多少家人？会有多少人像蕾妮一样伤心？
她感到她的精神正濒临崩溃，但是有人抱住了她，少年想用怀抱向她递来温度，但他的身体比她还冷。
他捧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发现了指甲刻下的伤痕，他低头，吻了上去。
“艾达，马上就会结束。”他亲吻着她的掌心，低声说道。
“结束……什么呢？”艾达呆呆地问。
“我不知道。但是帕塞亚会给我们答案。”伊桑的手在她的腰间收拢，“我们去见她吧。”
“可她在哪？”
“在死亡森林。她只可能在那了。”
第67章 叛徒
◎“你们本该成为神，也的确已成为了神。可惜在那之后，有人背叛了。”◎
诺厄王子的尖叫声徘徊在城堡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但没有像那些怪物一样冲上去拥抱它。他是如此想要活下去，不然他不会委屈求全，听任那几个勇者的摆布。
然而现在呢？王子指着法师咒骂道，“那时候你就该把我的身体换回来！你这个废物！我不会放过你，我父亲会把你送上绞刑架！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的手指一次次地点过他们每个人，可没有人理睬他，只有那位法师的恋人看向了他。
诺厄王子和她对视，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开始，他就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拿这种眼神看他，这种……仿佛将他看穿了的眼神。她不过就是那个法师的女人，籍籍无名，稍有几分姿色，却绝无资格像这样看他！他愤怒不已，回以狠戾的瞪视。
但艾达实则并没有在意他，她看他，心中想到的是弄臣。她在想，弄臣对王子的报复已然成功，他所控诉的世间的不公，至少让一个人尝到了恶果。
即使这位王子日后还能和陛下相认，重回王子的身份，他也再得不到基于他外貌的爱了，取而代之的是躲在他身后的议论声、嘲笑声。
这下，你觉得公平了吗？艾达很想拿这个问题问弄臣，当然她知道，弄臣已经死了。
那位造就今日惨剧的谋杀者，不负责任地离开了世界。艾达为他的行为感到愤怒，可他死亡前的样子却又化为影子在她的脑海中无法散去。
艾达纠结着这些事的时候，伊桑拉住她的手向外走去，他们一同将王子的叫嚣声甩在了身后。
路上，他们碰见了斯通。
“蕾妮她怎么样了？”艾达问。
“让她一个人再待会吧。”斯通说，“我在想，我们不能放任那些尸体不管吧？”
尸体。艾达喃喃念道，“怎么办，要埋了吗？”她说完，自己便否认了这件事，“不，不可能，太多了，根本埋不了。”
灰雾湖上不只有人类，还有怪物的尸体，更加讽刺的是，如果从人类的本质是灵魂来看的话，那些怪物才更称得上是值得被埋葬的存在。
斯通点头，认可了艾达的想法，“我是想，就干脆让伊桑用魔法把那些尸体磨灭吧。”
磨灭，也将意味着抹除这件事存在的痕迹。可是就算留有痕迹，又有什么用？肇事者已死，同他相关的人，不是国王，便是神明。
“好吧。”艾达的肩膀塌下，虚弱地应道，随后她看向伊桑，“可以吗？”
法师将头微点，接下了这个任务。
于是他们三个准备下楼，朝灰雾湖走去，他们走到一半遇见了赛拉，赛拉蹦跳着、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你和弄臣说了些什么吧。”下楼时，斯通问艾达，“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艾达如实告诉斯通，“他说这是为了公平。人人都成了怪物，才将没有歧视、没有压迫。”
斯通皱眉，评价道，“可他也不过只是作为一个神力者，在欺凌无法反抗他的人罢了。”
“也许他知道。”艾达回道，“他只是摆脱不了诅咒。”
后一句话，她说得非常轻，只有她自己可以听见。
“诅咒”这个词脱口而出的时候，往昔的很多事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就真的，世间的所有力量都必将伴随着诅咒出现吗？
当艾达走出了城堡大门，视野中的景象扫光了她脑海中的纷杂思绪，她不得不开始面对现实。
她望着尸体们，对伊桑说，“可以开始了。”
-
有人推开了蕾妮房间的门。
蕾妮以为是斯通，她看过去，见到的却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青年有着一头棕金色的头发，眼睛是蓝色的，打扮华贵，长相俊美。蕾妮想她不认识这个人，直到她视线滑下，看见了他的戒指。
“罗德？”
“看来已有人向你介绍过我。”
王子口中的陛下的谋士，现在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蕾妮惊诧，他是怎么进来的？
在她问出她的疑惑前，罗德已走到她的身旁坐下，他的目光从房内那两个睡着的男人身上扫过，发出一记嘲弄的笑声。
罗德：“蕾妮小姐，你明知你的父亲、哥哥都已成了怪物，怎么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蕾妮恼怒，呵斥罗德，“闭上你的嘴！你什么也不知道！”
罗德：“不，我知道的太多了。我知道你们在找我，我也知道你是光明神冕下最忠诚的信徒。”
罗德的身体向蕾妮靠近，蕾妮想要推开他，却反而生出了一种敬畏之情，她不敢违逆面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