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杨昶说厨房的门之前坏过,再次修缮时尺寸没有量好,导致门框被修得很低。对他们来说倒没什么影响,但尹烨泽这几天进出时已经不知道撞到多少次了。
她和杨昶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笑得整个村的人都能听见,尹烨泽好几个小时没理他们。
这话让陈琦一愣,迟疑地点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出了房间,陈琦没理会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李言君,径直往厨房走去。
尹烨泽此时正坐在灶前的椅子上,从后面看发丝翘起了一缕,带着刚睡醒的随意,点火递柴的动作熟练得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
通过对面墙上高高的窗能看到外面翠绿的柚子树,阳光透过树荫映照进来,光斑隐隐绰绰地落到灶台上,环境变得明亮起来。
雨后的空气带着清新的草木味,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就这样弥漫在房子里。
柴火烧起来发出的声音类似于一种白噪音,在这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陈琦坐到矮椅上撑脸看着尹烨泽的侧脸。
发现灶上盖着的铁锅,她问:“你要煮什么?”
“烧开水烫杯子。”
再添了一把柴火,尹烨泽问她:“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你很关心她?”
“随口一问。”
陈琦老是说李言君很喜欢管别人的事,但其实她也乐此不疲,甚至连他那份胸有成竹都遗传到了。
低头沉思了片刻,她笃定地开口:“刚才你跟我爸说,关于结婚的事你自己是想清楚了。我现在猜到你的后半句是什么了。”
“你觉得她没有想清楚。”
尹烨泽没说话,这个默认的态度倒是让陈琦有些意外地挑起眉。
沉默了片刻,陈琦突然发现这些年自己总是这样看着尹烨泽。
看人群中的他,看独处时的他。有时是在被夕阳淹没的教室,有时又在深夜灯光微弱的街道。
他的身影从不单薄,脊背永远挺直,即使偶尔那双冷淡的眼睛带着落寞,但从未丢失过他该有的骄傲。
但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有些脱离她印象中的尹烨泽,无论是这个和他完全违和的环境还是他那幅暂时对一段感情失去掌控的落寞。
对于他,她好像也只能一直看着而已。
本科时他们分别带队参加了一个算法类的数据科学竞赛,她所在的队伍花了几个月反复试验优化模型,最后还是因为负责特征的组员临时生病导致排名不太理想。而尹烨泽他们队不出所料成为了冠军团队。
她一向是一个胜负欲很强的人,那段时间莫名不想再看见他,但也许是越不想见到谁反而会增加遇见这个人的概率,她某天抱着散心的想法和朋友去学校周围的一个露天餐厅,结果刚走到二楼就看见了尹烨泽。
但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围着几个陈琦有些眼熟的人,大约都是他们团队的成员。
夜里风大,带着料峭的寒意,尹烨泽插兜站在天台边,只偶尔低头和身旁的人说几句话,黑发被吹得有些凌乱,敞开的外套向外翻飞。
被身边欢声笑语的人包围着,他只偶尔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但这种不达眼底的笑丝毫没有他身上那股冲淡凌厉的气质。
他好像就是这样,傲慢得仿佛不愿意认真听任何人说话,即使在热闹的人群里也透露着不可接近的疏离。
在低谷时期看着这个意气风发身影,陈琦有些气闷,却怎么也移不开眼。
思索之下,她还是和朋友说了一声,走到尹烨泽身旁。
身边多了一个人,尹烨泽转头看见是陈琦后唇角微弯:“老师说你最近还在想比赛的事,我还以为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你是不会出门的。”
听见他略带调侃的语气,陈琦越想越生气,像以往每次一样带着不服气问他:“赢了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但我不会输。”
看隔壁那桌摆着很多酒瓶,她猜测他也喝了一点,也许是因为酒精,他那双随时都透露着的眼睛此刻染上了一层笑意,只是没有看向她。
挂在树上的小夜灯连成一片,此时围绕在天台边,把场景渲染得有些不真实。看向某处的灯光,陈琦的眼神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缓缓开口。
“以后你总会遇到一个人,让你不那么想赢。”甚至有天会心甘情愿地输。
尹烨泽当时不以为然,低头笑了一声:“真扯。”
思绪回到面前狭小的厨房,沉默看了他一会儿,陈琦突然开口:“你蛮迟钝的。”
尹烨泽转头看她,微微挑眉,露出一个略带疑惑的表情。
她继续平静地叙述道:“尤其在感情方面。”
听出她这话里的意思,尹烨泽皱眉:“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陈琦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不出一个女孩细致入微的心思。”
久久地看着面前闪烁的火光,再次开口时尹烨泽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怎么证明?”
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陈琦说:“这还要怎么证明,已经明显成这样了。”
“我不信。”
“神经病。”
留下这话她起身离开厨房,但刚走出几步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来。
站在原地,她对着椅子上的人劝告般开口。
“尹烨泽,一直把头抬得太高的话,不仅容易撞到门,还会听不见别人说话。”
“所以,以后学着稍微低一点头,嗯?”
-
下午要离开的时候,李言君非要到房间去跟庄玉兰道别,说是道别,其实还是想去看一眼。尹烨泽没答应,但只是几秒钟没看住他,他就自己跑去敲门了。
庄玉兰听见敲门声后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个缝让他进去了。
两人关上门说了一会儿话,李言君推门出去,刚出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尹烨泽,他吓了一跳。
尹烨泽直直地看着他:“你跟她说什么了?”
惊魂未定的李言君拍拍自己的胸脯,良久才缓过来:“干嘛跟个鬼一样站在门口,你不知道你老师心脏不好吗?”
“能说什么,我让她病好了来家里吃饭,”
尹烨泽问他:“那她说什么?”
翻了一个和陈琦如出一辙的白眼,李言君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地说:“你没长嘴啊,不知道自己去问。”说完转身走了。
把他们送走之后,尹烨泽回到房间门口,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进去。
在房间里就听见外面有人要进不进的,好不容易终于有开门的声音,庄玉兰转头看去。
对视片刻,两人都收回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连打招呼的内容都在大脑里编辑好了,但一看见尹烨泽大脑又宕机了。庄玉兰懊恼地低头看着手机,但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
今晚就要出发去江安镇,尹烨泽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即使摆出来也放得很整齐,所以没花多少时间。
等一切收拾好之后,房间又重回安静。
庄玉兰躺在床上看手机,突然感觉背后有朝床边走来的脚步声,有些紧张地握紧手机,假装不知情。
尹烨泽直接坐到了床边,用手戳戳她,庄玉兰转过身看他。
看着她的眼睛,尹烨泽目光很沉。只是一场谈话,陈琦已经能看出庄玉兰的心思。不管结论是否正确,至少说明,她在试图了解她。
但关于庄玉兰,他却知之甚少。她的很多想法,他不清楚也不理解。之前他以为是人与人之间思维方式的差异,也就没试图去理解。她想做什么他不阻拦,必要时给予帮助,这也是他认为很正常的相处模式。
盲目地自信是一种愚蠢的体现,之前他总觉得尹晟不尊重江昕是出于这种愚蠢。但现在看来他自己也难以避免。
他不去听庄玉兰说话,从不去了解她的想法,他父母之间的相处模式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在他和庄玉兰之间重演。
想到这里,他感到惭愧。
看他一脸凝重,庄玉兰更紧张了,问他:“怎么了?”
“想问你个事。”他说。
庄玉兰点点头。
“之前你告诉过我,你的时间有限。为什么还愿意花这么宝贵的时间去帮别人。”
了解一个人是漫长的过程,他只能先从自己最不理解的部分开始问起。
听见他这个问题,庄玉兰愣了一下,随后起身试探着问:“你真的愿意听我说吗?”
尹烨泽点头。
想了一下,庄玉兰开始娓娓道来。
“大概是我刚到这边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我还小,可能因为不适应这边的气候,一到晚上就开始发烧。有一天晚上烧到快四十度了,我妈妈就很着急,想带我去医院。但是那个时候又没有网约车,镇上根本打不到车,她急得只能抱着我坐在楼道里哭。”
“楼上的阿姨可能听见了,就下楼问我妈妈怎么了,然后开车带我们去了医院。当时医生说,要是再拖久一点的话就有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