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阿姐_荚泽【完结】(21)

  楚绣垂眸,福身道:“夫人不是想知道刚才那小丫鬟为何被杖责吗?”

  沈遥不解:“什么?”

  楚绣说:“因为那小丫鬟今晨没有扔掉夫人的药渣,那杖刑是爷亲自下的。夫人身为掌管内院的主母,连下人的刑罚都被爷瞒着。”

  “你觉得我会信你?”

  “信不信当然任凭夫人。可以夫人的聪慧,必定能看出疑点。不过没将药渣扔掉罢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沈遥没有说话,楚绣轻描淡写道:“看来,爷对夫人,隐瞒了不少事儿啊。”

  虽盛夏闷热,却阴云密布,不见丝毫阳光,热浪卷走空气,有些窒息。

  沈遥看着身为下人的楚绣,冷道:“你觉得我在乎吗?”

  “楚绣,无论如何,我都是夫人,而你只是个丫鬟。”

  楚绣一怔,死死咬着唇,带着怨气盯着她。

  她还未说话,追上来的锦书忽然提高了嗓音,怒道:“楚绣!你刚才在胡说些甚!别忘了自己身份!若是让姑爷知晓你口中的疯话,你可知后果?”

  满是怨气的楚绣听到时爷名号后,才忽然回过神,意识到刚才自己脑袋竟不清醒,发了昏。

  她将视线从锦书脸上转到沈遥身上。

  这位身着锦缎,头戴金簪的夫人,身子不似她们这些弓腰驼背的奴婢,永远站得最直,用着最好的霜膏,那双从不做活的柔荑,上面的肌肤细腻到弹指可破。

  远处再次传来一声朱氏的惊呼,楚绣内心似浪潮翻滚,强装镇定地行礼,道了一声“夫人恕罪”,便往声音方向奔去。

  锦书不满地看着楚绣匆匆离去的背影,讽道:“这丫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夫人还未准许,便擅自跑了。”

  “罢了。”

  “夫人啊……”锦书气不打一处来,想叫沈遥责罚楚绣,可转头看向她时,话语瞬间哽住。

  沈遥目光带着审视,微微眯眼,盯着锦书面上神情,似能看破一切心虚。

  “锦书,你不知么?”

  “……不知什么?”锦书低下头不敢直视沈遥视线,心跳如雷。

  “不久前在这儿,那丫鬟被罚的原因,没处理的药渣,还有时衍瞒着我的事儿。”

  锦书一直垂着脑袋,瞪大了双眼,猛地摇头,“夫人!那都是楚绣因她娘,恼羞成怒故意说些个疯话,来诓骗夫人,目的就是离间夫人与姑爷啊,夫人怎能相信那等贱婢的话?”

  沈遥一直沉默,锦书等了许久不闻声音,立刻抬头,看回沈遥,举起三指,“奴婢发誓,奴婢所言绝无一丝弄虚作假,若违此誓,奴婢必遭……”

  “行了。”沈遥打断锦书的话,伸手将她举起的手轻轻压下,“多大点儿事儿,这么紧张,至于么?”

  “时衍平日待我如何,难不成我还得从他人口中听来?”

  “夫人?”锦书吃不准沈遥心思,可见她不再多问,松了口气。

  “时衍今日何时归?你可知晓?”沈遥转身挪步,一边随意聊起。

  锦书弓腰跟随,低着头恭道:“具体的时辰,奴婢不知,不过姑爷今晨离开时,提过会早些归家。”

  沈遥回到寝室后,便说自己疲惫,用热水随意擦身,打发了锦书,一人留于房中小憩。

  待锦书离去,沈遥从榻上睁眼,转身至净室,翻窗悄悄离开屋子,重新往后罩房去。

  沈遥动静不大,一路上也未遇到洒扫的仆妇,一路顺利到了后罩房,顺着屋子的窗缝一间间看去,最后找到了那被罚的丫鬟。

  她轻轻推开那间屋子的门,一股浓浓血腥,连带着失禁的味道飘来,小丫鬟趴在床上闭着眼睛重重喘息,双唇发白,满脸通红,呼吸愈发微弱,可好在没死。

  听到沈遥的动静,她吃力地睁开双眼,见来人后一惊,动了动手指,却没力爬起。

  沈遥压了压她手,“行了,趴着别动。”

  “多、多谢、谢、夫人。”

  沈遥看着她身上还未清理的血迹,温声问:“你叫什么?”

  “蔓、蔓儿。”蔓儿有气无力,细若蚊音,似乎这几句话已经耗费了所有。

  沈遥感到这屋子极为闷热,似蒸笼一般。

  一边犹豫着,一边环视一周后,靠近她几分,“我来,是有事儿想问你,你无需说话,只需点头,或是摇头。”

  蔓儿半眯着眼睛,带着畏惧,不解地等待。

  沈遥单刀直入问:“你此次受罚,可是因为没有处理干净药渣?”

  蔓儿神色变换,躲开沈遥视线,垂下眸子不敢说话,不知在思考什么。

  沈遥温声笑道:“你的伤很严重,看起来又发了热,下人通常用不得郎中,也不会得赐药,但若你如实回答我,我便派郎中来与你治伤。”

  蔓儿一怔,瞥了一眼沈遥,最后又垂眸摇摇头,算是回了她问题。

  沈遥沉吟不语,片刻后,又问:“这杖刑,可是时衍亲下的?”

  蔓儿这次没有犹豫很久,飞快地摇了摇头,却一直不敢抬眼。

  她的回答在沈遥意料之内。

  这丫鬟应是未说实话。

  沈遥无奈叹息一声,起身后又看了一眼趴在床上费力喘息的蔓儿,最后走出那间后罩房。

  甫一踏出房门,便遇到路过此地的管事全叔。

  人一把年纪,嘴角两个白胡须再加上弓着的背,像只弯虾。

  全叔见到沈遥从那丫鬟房中出来后,立刻后退一大步福身,“夫人尊贵,怎来这下人在的地方?”

  沈遥没有看他,只是又扭头看了一眼关上房门的这间房,道:“这丫头伤的不轻,去寻个郎中来治,再送点儿冰进去。”

  “……是。”全叔虽心底疑惑,却也不敢有违。

  沈遥看着管事全叔,想了想,道:“今儿也是碰巧看到这小丫鬟被罚,身为主母竟不知,便来瞧瞧。”

  她眸中闪过一丝暗光,“不过……这小丫鬟仅是盗窃了几匹锦缎,何至于罚得如此重?”

  全叔一怔,反应了一会儿。

  如今整个时府,直到沈遥药有问题的,除了宋衍,锦书,剩下的就只全叔自己,以及负责拿药煎药的蔓儿。

  全叔眼眸暗了一下,点了下头,附和她,“下人盗窃本就是重罪,朝廷刑律如此,没有发卖算是好的了。不过这点小事,老奴也是怕扰着夫人,下次定会提前禀报夫人。”

  “这样……罚也都受过了,那这事儿就算过了。我刚才的吩咐,有劳全叔。”

  “怎敢,怎敢。”全叔弯着脊背告退。

  沈遥看着离去的管事,自己也一步步走出后罩房。

  锦缎,不过是她随口一说,全叔竟是应了下来。

  要么她运气好到,随意编造的借口正好对上了被罚的理由,要么就是全叔和蔓儿在扯谎。

  一路上,她开始细细回忆着曾经被时衍一笔带过的叶家姐妹,叶灵翻墙与自己未说完的怪话。

  究竟真是记忆减退到忘了,还是时衍在……蒙骗她。

  好似眼前萦绕着浓浓白雾,拨散不去,又看不清四周。

  快回到内院时,沈遥忽然转了脚步,直接往外院书房而去。

  她骤然想到了曾在书房中看到的那个锦盒。

  当时夫君想要将其藏起,最后当面放入了书案下的暗格。

  究竟有着什么秘密?关于他的重要之人,究竟是谁?

  沈遥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处暗格,在拉住卡扣想要将暗格打开时,她又犹豫了。

  说实话,她的夫君,对自己真的很好。

  自她得了那离魂之症后,原本府中下人皆看不起她,可夫君却给了她应有的地位与尊重。

  她手臂和小腿上的外伤,每一次都是夫君亲手为她换药。

  他时常将她当作小孩一般,哄着吃饭,哄着喝药,陪她照顾小橘,怕她无聊,想方设法让她开心。甚至最初喝药,都是他先陪着喝过一半,她再喝。

  房间中时常备好的新鲜梅子,她伸手便能拿到。

  书房这等地方,他也允她随意出入。

  可如今她却要来窥视夫君隐私,这样真的好吗?

  作为一个没有记忆,依附于夫君的女子,她究竟该相信什么?

  沈遥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没打开那暗格,而是在书案前呆坐许久。

  ……

  暮色四合时分,朱氏趴在后罩房床头呜呼哀哉,六十杖下捡回一条命。

  楚绣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手中多了瓶药膏,径直上前掀开被褥为朱氏上药。

  朱氏忍痛,看着她的动作咬牙道:“你去寻那马夫了?”

  楚绣抿着唇,低头“嗯”了一声。

  朱氏气得脸红脖子粗,“诶哟,你傻了吗?放着好好的时爷不要,竟去寻那马夫,若爷知道了,岂不是有你好受的。”

  楚绣一言不发蹙眉,如今朱氏和府中不少丫鬟都误会她与时爷关系密切,她也从未解释过,反正那人高高在上,看似温和,实则冷漠,从不在意这些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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