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阿姐_荚泽【完结】(50)

  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他在这样失控的时刻,只能通过自虐来转移注意力,来缓解他的情绪。

  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是怕黑。

  即便到了如今,宋衍仍记得当初那个黑暗狭小的柴房。

  奶娘闲聊时说过,小娘是个美丽的女子,生产那日下了初雪,那一盆盆血水浇盖在白雪之上,父亲才终于想起了这个被遗忘的女子。

  然而他是天生恶种,怪胎,因为他的降临,小娘永远离

  开人世。

  他平日安静又孤僻,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躲在一旁排列物体。

  他在王妃膝下长大,一直不懂为何所有人都偏心兄长,为何他只是挑走了兄长喜欢的一只蛐蛐,所有人都怀揣着恶意去审视他。

  “果然是只白眼狼,王妃对他这么好,竟不知礼让兄长。”

  “唉,之前寻方士看过,说是这孩子天生克亲人的命。无奈王爷仁善,毕竟是亲生儿子,也是得好好养着。”

  “王妃也真是心大,就不怕他长大了与他兄长争王位?”

  “这种怪物,当初就该胎死腹中,怎还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那时他好像三岁,来自世道的恶意传入他耳中,他才终于知晓:啊,原来我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可是身为孩子,无论他人有多大的恶意,仍然渴望着从父母与兄长那里获得所谓的爱,哪怕只有半分。

  后来,他学会了掩藏欲望,努力成为一个乖小孩。

  只要与兄长待在一起,他一定会将那份更温热的汤,更大的木马,更甜的酥酪,全部让给兄长。在背书时,他看一遍便全部记住,可和兄长一起时,他都刻意遗漏些词句,显得比兄长笨些。

  所有这一切,都只为得父亲与王妃一个多余的眼神。

  生活似乎在他的精心设计下往好的方向走,直到五岁那年,晋王生辰宴上,夫子当着众人的面出了一题。

  “长安城中,混入两名匈奴细作,你们知晓其姓名,外貌后,待如何寻出?”

  兄长胸有成竹上前,笑道:“既知姓名与外貌,那便该封锁城门,派人全城搜捕,家家户户查探户籍,严刑拷问,若有包庇者,一律同罪!”

  众人皆纷纷赞叹兄长年纪小,却颇有胆识,夫子后来又问小宋衍。

  一向敬爱夫子的他,第一次没有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回夫子,小子以为,该私下查探这两人,找到后,门户大开,随这两人去留。”

  “哦?这是为何?”

  “既然他们为匈奴细作,杀一个,或是杀十个,都没有任何意义。活人,永远比死人有价值。无论是利用他们行踪找出城中其余细作也好,亦或是设反间计,给匈奴传递错误情报也好,最终的选择,都必须是利于大周的选择。”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谁也想不到,此番言论竟是出于一个五岁小孩之言。夫子大喜,遂冠他以神童称号。

  可当他转头看向兄长与王妃时,却被他们面上的怒意刺伤了眼。

  那时的他养着一只捡来的小白猫,取名小白。

  猫儿双瞳一只绿,一只蓝,极为亲近他,每日都要人陪着睡觉。

  那是宴会之后的某一日,同样下了初雪,空气中泛着刺骨的寒意,他养的小白失了踪迹。

  兄长告诉他,似乎见到小白跑进了柴房。

  他着急忙慌赶到柴房后,却看到了那只猫儿的尸体,被细线捆绑,硬生生拔了指甲,挖出了眼珠,又剥了皮。

  正当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时,柴房门被“砰”一声关上,门缝中能隐约看到,兄长冷血的笑。

  他抱起猫儿的尸体,疯了似地拍打着柴房门,却无人应答。

  那处柴房建在整个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阴冷潮湿,当门合上后,除了白日透进来的一丝光线,以及光线中飘荡的尘埃,其余皆是黑暗一片。

  他从那道门缝中,看到过下人路过,可即便他喊破喉咙,也没人应他,皆如一群木头一般,视而不见。

  小宋衍当时觉得很不公,即便他知自己害死小娘,即便知晓所有人都不爱他,可他真的很努力地去迎合众人。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兄长的任何要求,除了晋王生辰宴,他没有出过一次风头。他一直都低调的,小心翼翼的,连仆人都不如的,在晋王府中苟活着。

  可他太过弱小,他没得到任何应有的回报,唯一爱他的小白猫也惨死在他亲人手中,他连只猫儿都保护不了。

  他被关在黑暗的柴房中很久,闻着空气中的血腥,抱着猫儿的尸体,拉撒全在一处,没多久,整个柴房便满是臭味。

  他却没流下一滴眼泪,只是大大地睁着眼睛,试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寻找一丝微弱的光。

  他发了热,喝着木桶中的污浊的脏水,吃着角落里发臭的果子,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几日。

  寒冷,罪恶,阴暗,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肆意生长。他对人性的最后一丝渴求与希冀,在这天的初雪中,被彻底湮灭。

  后来终于有下人收到兄长示意,将他放出来时,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是很久,很久。

  他身上沾满血迹,抱着僵硬发臭的猫儿,一裤子淤泥与屙物,慢慢走向正堂,他们一家三口正在玩儿着投壶,笑声充满了整个院落。

  真是幸福的一家啊。

  父亲与王妃扭头看见他后一怔,没有询问他这些时日去了何处,也没有在意他因发热而被烧得通红的双颊。父亲一向懦弱冷漠没主见,而王妃也只是带着嫌恶的表情。

  “死小子玩儿了这么些天还知道回来。怀里抱着什么恶心的脏东西,还不扔了,别吓坏你哥。”

  “哦,是那只猫啊。这臭猫死了也好,上次把你哥手都给抓了。让你别养,你非要养。”

  男孩儿心底渴求爱的火苗被冷水彻底扑灭,只留下那被烧毁的一团黑炭。

  这个世道,好人没有好报。

  不对,这个世道没有真正的好人。

  既然如此,那就做最坏的那个。

  成为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恩赐。

  宋衍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掌,却看不到丝毫轮廓。

  宋衍啊宋衍,你还在期待什么?

  你还期待爱吗?

  期待阿姐的爱吗?

  从小到大,你为此获得的失望还不够多吗?怎么此刻又忘了?

  你如今坐拥万里江山,你已经将唯一所爱困在自己身边,身为恶种怪胎的你,凭什么贪心?凭什么期待更多?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内心多肮脏,多丑恶,脚踩了多少尸骸,难道你不知道吗?

  就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对单纯美好的她抱有期待?

  你这只白眼狼,天生克亲人的孽障,当初就该胎死腹中,你怎么好意思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怎么好意思去玷污这世上最纯洁的她?

  这样的你,不如去死好了。

  死了,你就不用再活在阴暗之中,不用再欺骗操控她,更不用对爱抱有期待。

  去死吧,宋衍,去吧……

  随着“砰”一声巨响,柴房门被南风踹开,狂风呼啦呼啦灌入,躲在角落中抱膝的宋衍抬头,思绪顷刻间打断,一道倩影猛得扑了过来,将他抱在怀中。

  是他的光。

  第32章

  宋衍没有任何抗拒,任由沈遥拉着他的手,将他牵进温暖的寝室之中。

  好像当初的阿姐,拉起他的手,告诉他,她不会放弃他,她会保护他一样。

  沈遥进了屋子后,转头让锦书准备些吃食,将门关上,扫视了一圈,又上前多点了两盏灯。

  更明亮了些,是柔和的光线。

  宋衍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没离开过,看着她脱去披风,乖乖地又被她牵着坐进拔步床中。

  今夜她穿得不多,一件单薄的月白寝衣,手腕很细很白,被烛光染成淡黄。

  看得出来,她本是准备就寝。

  许久沉默后,宋衍问她:“你不问我吗?”

  沈遥将被褥铺好,躲进去舒服地呼出一口暖气,瞪向他,“问!自然要问!”

  宋衍合衣半躺着,被褥下的双拳攥紧,垂眸等着

  她的盘问。

  窗边的小橘见到两人后,一蹦一跳地上了床,爬到宋衍身上,不紧不慢地踩着,碧绿的眼珠子在两人间打转。

  “你问吧。”宋衍心跳如擂,一边摸着猫儿,一边看向拔步床外。

  沈遥注意到他回避的态度,一直凝视着他侧颜。

  他下颌此时显得更加凌厉几分,喉结不断滚动着。原本板正的衣裳如今有些凌乱,松松垮垮,腰带歪着,还可以隐隐从衣襟口窥见他极好的身材。

  沈遥轻笑一声,问他:“时衍,你还生气吗?”

  宋衍一怔,重新看回她的脸,她在烛光下微微带笑,若细细一观,还能在她额角处看到一颗极小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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