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国公府的灯盏彻夜长明,宋府的宋时窈忧心难眠。
无人好睡,清远侯府亦然。
“侯爷已按照您的吩咐……”
一侍卫黑衣蒙面,半跪禀告,可还不等话说完,魏然就抬脚朝他的心窝处踹了一脚。
侍卫闷哼一声倒地,但又很快爬起来恢复原来的姿势,沉默低首。
魏然已是气极,灯烛忽闪明灭映在那双桃花目中,翻涌出滔天怒火。
“本侯是怎么同你说的全忘了吗,你怎么敢对宋时窈动手?!今日你该庆幸未伤到她分毫,不然你以为现在还能在这与本侯说话吗?”
那侍卫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辩驳:“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罚?自然要罚你!你不顾命令,擅自妄为,必定当罚!”
魏然厉声斥责,衣袖一甩背过身去,微微阖眸,宋时窈的音容便现于眼前。
她一心只盯着陆淮序,眼中再容不下旁人,若没记错,宋时窈今日所穿是她最喜欢的一身衣裙,平日爱惜得生怕沾上一丝污迹。
可今天,陆淮序的血染了她一身,那裙子早已不像样子,再穿不得,但她一点都没有顾及地将人带上自己的马车,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一人。
真是,可笑。
魏然半晌才压住自己心中的火,背身低问:“说罢,为何本侯让你去刺陆淮序,你却反过头来要伤宋时窈,本侯早就对你们所有人耳提面命过,不可伤她分毫,为何不听?!”
侍卫有片刻犹豫,觉得这话不该现在说出来,但魏然责问至此,他只能如实回答:“侯爷,属下之前探过陆淮序的底子,其自幼随陆国公习武,武功并不在属下之下,若是正面对上,恐是要误了侯爷的嘱托,这才出此下策。”
佯装刺宋时窈,实则是为了让陆淮序关心则乱,危急间来不及闪躲只能以身挡剑。事罢,陆淮序负伤无力追赶,宋时窈又是个闺阁女子早就吓破了胆,如此便可轻松逃离,功成身退。
计策是个好计策,陆淮序的心思举动被他预料得一清二楚。
魏然听罢反笑出声来,几近痴狂,笑声穿透院中内外,藏着野心与不甘。
好啊,好一个陆淮序!
片刻之后,喉间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中滑过极深的狠意,回首低身,抬手拍了拍侍卫的肩,似是语重心长的嘱托:“我对这些小打小闹不感兴趣了,给那边传个信,可以动手了。这次,别再出差错。”
在魏然的手搭上来时,侍卫身体几不可察地有一瞬颤抖,又很快压下去。
“是,属下遵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
夜色如墨,后半夜阴云四起,瞧不见星子的踪迹。
宋时窈点了一盏孤灯,漫漫长夜,终究难眠,与他有关的一切不受控制地被忆起,或吵或闹的曾经,以及她前世死前那声撕心裂肺的“窈窈”。
上辈子,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岁月中,他又如何了呢?
他前世回来得没有这样早,自定州到京城时,魏然与她婚事已定,三书六礼的流程只剩亲迎。
那段日子,爹娘大病未愈,她忙着筹备婚事,不曾再见过陆淮序,同样也无从知晓孟知寻这号人物,只听冯嬷嬷提过几次他的事情,但她忙得焦头烂额,没能好好听过。
后来,她嫁做人妇,更是无缘得见。
偶尔听银杏说起,只记得陆淮序自请外放,去了偏远边城当了个地方官,其他的消息一概不知。
她有时也在心中埋怨过他,回了京城连来看她一眼都不肯,两人之间这么多年的交情竟就如此浅薄。
可后来,宋时窈也想明白了,见了又能怎样,她与魏然的婚事板上钉钉,从此往后,她短暂的人生中,唯一能正经放在心上的男人只有她的夫君魏然。
至于陆淮序,他只能是陆淮序。
直到身亡,宋时窈再未听过有关陆淮序的半点风声,不过她想,陆淮序那样的人,不论在何处,都可做出一番成就,读书时如此,为官时必能亦然。
他后来,许是一路高升,官至高位,娇妻爱子,幸福和满一生才对。
没能亲眼看见,宋时窈有些想象不出陆淮序成婚后的样子,他这样的人,面对妻儿又是怎样的模样?
想到这儿,宋时窈忽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醒神晃了晃脑袋。
天际已泛出鱼肚白,眼见这一夜便要过去,也不知陆淮序的情况如何了,宋府派去的小厮这夜没回来通传过消息,想来应当还不至于命危的地步。
宋时窈微松一口气,实在等不下去,早早梳洗过后便要随宋父宋母前去国公府探望。
雾气霭霭,初晨微凉,她却恍然未觉。
一路直奔国公府,直到听见大夫亲口说出陆淮序已挺过危险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但知道他一时片刻醒不过来,她一直待在国公府也不合规矩,只草草看过一眼又跟着宋母回家。
宋母看见宋时窈眼底的乌青就知道她这一夜都没怎么睡,现下终于听到了陆淮序安然的消息,不由分说就将人赶回了卧房,让她赶紧安心地补上一觉。
梦中又是前世的场景,初夏时分,宋时窈婚期将至,正坐在小院的花藤架的阴凉下一一清点着自己的嫁妆单子,本该是由父母操劳的事务,她却不愿让他们费神,一手揽了过去。
冯嬷嬷立在一旁,手中替她摇着扇子。
光阴在岁月深处刻下划痕,突逢巨变,她比之前清瘦了不少,听见冯嬷嬷踌躇片刻启声:“姑娘,您怎么突然就看上了这魏侯爷,从前一直没听您提起过,您……当是真心要嫁吗?”
宋时窈清点的动作一顿,良久后面上才浮现出一抹笑意:“冯嬷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并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什么年少莽撞。”
“所以……”
只看到她重重点头:“嗯,我是真的要嫁魏然。”
她的面颊隐在阴影中,盛阳挥洒,在宋时窈周身环出一层金边。
陆淮序忘了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还不慎闹出了一些动静惹得她察觉,他步子一顿,既希望与她说说话又希望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来过。
片刻后,却听宋时窈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只猫啊,我还以为……”
天意如此,陆淮序转身离开,只要她是真心,若能如愿,也是幸事。
他只记得自己回去后将自己关在房中大醉三日,却越喝越清醒,不能留到她成婚那日了,他怕自己藏不住。
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就如此罢,永远不见天日也好。
醉意消散,陆淮序缓缓睁开眼,他觉得自己一身都失了力气,腰腹处隐隐还作痛。
半昏半醒间,他竟瞧见了宋时窈的幻影,直觉得自己还在痴心妄想,却还是忍不住对着那道虚影唤了一声:“窈窈……”
【作者有话要说】
陆陆:我婚后是什么样?你跟我成婚不就知道了
第23章 探病
一声沙哑的“窈窈”,残留着些许倦意与茫然,宋时窈听到的一瞬难以置信。
直到她侧目望去,瞧见床榻上的陆淮序竟已半睁了眼,甚至抬起手似乎要拉住她的衣摆。
宋时窈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声音中有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陆淮序,你醒了呀!”
陆淮序终于自昏迷中睁眼,他脑中分出半分清明,才想起来前尘往事。
是了,这不是上一辈子,他回来了,回到了宋时窈还在的日子。
错位的记忆逐渐恢复,却听身边落下一声揶揄:“怎么?我们这么多人都还在旁边站着呢,你小子眼里就只看得到一个窈窈?”
是他的母亲,嘉川长公主。
这几日,她的眼中已悄然爬上了几道血丝,想来也是没怎么休息,此刻见到陆淮序醒来才终于彻底长舒一口气。
面对嘉川长公主的话,宋时窈红了耳根,佯装愠怒地嗔了眼陆淮序:“看你这反应见到我这么惊讶啊?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帮我挡了那一刀,让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否则我才不会来看你呢。你求我我都不会来,哼!”
陆淮序却轻咳一声,浅淡的笑意滑过宋时窈气鼓鼓的脸,哑着嗓子坦然自若地将围在他榻边的人挨个问候了一遍,连自己身边侍候的小厮方兆都没放过。
嘉川见状觉得好笑,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隔着空气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你,堵我的话总是一套接着一套。”
陆淮序心安理得地受了她的夸赞,躺在榻上由着大夫来查看伤口。
宋时窈许是后怕,见不得那些血腥,站在房中看陆淮序宽衣解带更不合适,便跟着孟知寻退了出来。
孟知寻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窈窈,你怎么还是愁眉不展?阿序已经醒来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