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原本的姿势,魏老夫人时不时响起的斥责,房中几乎没停过的哭喊,人群嘈杂,一切声音都被隔在雨雾之后,他只看见,目光尽头立着的人影。
活力,生机,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无尽深夜里突然出现的小太阳,她永远都笑得欢愉。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能在这里见到她,很好。
顶着苛责声,魏然唇边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隐在他凉薄的脸上。
这一次,他终于赌赢了。
眼前魏老夫人狰狞的面容也不是那样可恨,魏然松了一口气,任凭大雨在周身冲刷,继续听她训骂。
但这抹笑落在别人眼中却不是这个意思,不受宠爱的清远侯被母亲刁难责骂,大雨湿透衣衫,更凉透了人心,最终他只能自嘲苦笑,无力反驳。
安乐看到的正巧就是这样一幕场景,忍不住便要冲进雨中,宋时窈险些没拉住她,还是及时赶来的孟知寻帮了忙。
孟知寻依旧温柔,但说出来的话有力且不容置疑:“安乐,舅母尚未说什么,你着什么急?”
“姑姑也知道了?”
孟知寻一手拉着安乐离开,又给宋时窈使了个眼色,宋时窈会意,走到安乐的另一边,堵住她折返的路。
孟知寻耐心解释:“清远侯府把事情闹得这样大,舅母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舅母什么都没做就是放任魏家自己处理的意思,你若插手又算是什么?”
安乐还是不肯放弃:“可是……”
孟知寻与她对视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安乐,这种事情,你不该插手。”
“有什么好可是的?”
闻声,嘉川长公主和宋母已出现在眼前。
嘉川半是无奈半是严肃地开口:“安乐,你还太小,有许多事情都尚且不明白。清远侯府的这件事,一个是老夫人,一个是清远侯,可你一个小丫头,哪怕是公主之身,他们也不会服你。”
安乐垂头丧气:“那魏侯怎么办啊?这么大的雨,是个人都受不住。”
“姑姑知道你心善,不忍看人受苦。可是安乐,他魏然是清远侯,若是连家事都处理不好,还如何守卫疆土,又怎敢将十万将士的性命交付在他的手中?”嘉川搂过她的肩,安抚道。
安乐终于不再执拗,跟着一行人离开。
暴雨如注,千万雨滴纷纷扬扬地坠落,打上头顶的瓦檐,又聚成一串沿着屋脊如断线的珠子流下,成了一层隐约而现的水帘。
山中空气寒凉,宋时窈跟在人群后面,不由紧了紧身上的外衫。
再抬眼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隔着层层雨雾,仿佛来自遥远的光阴尽处。
“宋时窈!”
她回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撞入了一个湿漉漉的怀抱,冰凉的衣服贴着她,不过一会就染湿了她的外衫。
湿透的衣物下,是一具滚烫的身体,她瞪大了眼,感受到温度从二人相贴处渡来,冷风不合时宜地吹过,宋时窈被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松手。
耳边,又是一声喟叹:“窈窈。”
【作者有话要说】
窈窈:你大爷的!本来就冷,居然还把我衣服弄湿了!!
第31章 婚事
一身暴雨淋透的潮意盖过雪松气息, 混杂淡淡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宋时窈被他搂在怀中,感受到了些微颤抖,那声几近珍重仿若失而复得的低叹砸在心头, 她一时竟愣了神,直到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惊讶声方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就要把面前的人推开,可还没等宋时窈有所动作, 他径直一倒, 失去意识, 身体的重量全部都压在宋时窈身上。
她顾不上其他, 惊呼一声:“陆淮序!”
至于陆淮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广弘寺,没人知道其中缘由,连嘉川长公主都被吓了一跳, 而他出现后不过一会就晕了过去, 这桩事更是没人想到。
众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架住陆淮序,这才发现他那身衣物的腹部已被血迹浸染,一片殷红。
前段时间陆淮序受的伤还未好全,至今仍告病在家, 可他莫名其妙闹这么一遭,大雨兜头一浇, 伤口开裂, 不免有恶化的趋势。
宋时窈慌乱中伸手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 灼得发烫, 看样子是起了高热, 没忍住皱起眉。
受着伤还冒雨上山, 真是不知死活。
小厮帮忙扶起陆淮序的身子, 宋时窈从他压下的重量中解脱出来, 这才真真切切地注意到陆淮序的模样。
他的发丝被雨水打湿沾在两鬓, 湿透的衣摆还在不断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狼狈不堪,许是在大雨中狂奔的缘故,衣摆下方溅上不少泥痕。
宋时窈回想起刚才陆淮序冲上前握住自己肩膀的瞬间,两人从小一处长大,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陆淮序有如此失控的一刻,不复往日的光风霁月与不形于色。
他眸光晦暗,掩不住的焦急,直到在重重叠叠的长廊尽处看见宋时窈的身影,彻底确定她安然后,那点萤萤微光才死灰复燃。
宋时窈觉得奇怪,打量着陆淮序,直到目光被他手中的东西吸引——那支安乐赠她的海棠垂珠步摇。
她下意识地往发间抬手一摸,果真不见了,她竟然都没有发现何时丢失的。
心念微动,难道,陆淮序是因为这支步摇才来找她的吗?
可眼下没人能回答她,只能压下所有的疑惑,先让下人把他送回房中处理伤口。
这场山雨来得实在不寻常,这么久过去了也不见变小。因陆淮序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清远侯府家事处理得如何宋时窈已经顾不上关心。
现下人正高热不醒地躺在屋中,嘉川长公主和宋母在一旁照看,她们这些年轻姑娘家又被赶出来去了另一间屋子。
宋时窈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地转在手中把玩。
长久的寂静后,雨丝淅沥声中,安乐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说上山的路被堵无法过人吗,表哥又是怎么上来的?”
宋时窈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春桃说后山有条凶险小径,应该是从那里过来的。”
“表哥上山来做什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住……”话到半截,安乐瞟了眼宋时窈,极有眼色地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但宋时窈早就猜到她要说什么,茶杯一放,侧首正视道:“我也正想问呢,他刚才怎么回事,脑子烧糊涂了?”
又是一片寂静,陆淮序为什么这样做,没人答的出来。
而孟知寻心思细腻,刚才便注意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我刚才瞧见了阿序手中的步摇,那是窈窈的吗?”
宋时窈没有隐瞒:“是我的不错。可我居然都没发现什么时候不见的,又怎么会恰巧到了陆淮序手上。”
安乐接话:“是不是昨天在佛堂外丢的啊?昨晚回房后我就再没瞧见你戴那支步摇,还以为是你收起来了呢。”
宋时窈想了想,颔首赞同:“应该是这样。那为什么又会被陆淮序捡去,他到底是何时上的山?”
安乐眨眨眼,真诚道:“我以为,以你们两个的关系,窈窈你会是我们里面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话中含义便是暗指陆淮序对她那个突然的拥抱。
宋时窈危险的目光看向她:“我们两个?我们还能是什么关系。”
“窈窈你……”
宋时窈手一拍桌,捏拳忿忿然:“说到这个我就来气,陆淮序他长这么大难道不知道女孩子不可以随便抱吗?!”
宋时窈虽如此反应,但面颊上还是不免飞上一抹绯红,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羞恼还是女儿家的羞怯。
*
陆淮序从昏迷中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隐约睁眼,一盏烛火在眼前跃动,他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喃喃一声:“窈窈……”
“还惦记人家窈窈呢,你亲娘在旁边守了你这么久,结果连眼都入不得了?”
一声冷嘲热讽传来,陆淮序侧首,是嘉川长公主,正要支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伤口一阵刺痛。
嘉川长公主赶紧将人按回去,揶揄道:“着什么急啊?窈窈就在旁边的屋子,跑不了。”
陆淮序无奈,哑着嗓子开口:“母亲。”
“哼,我可没你这种登徒子样的儿子。”嘉川冷着脸,“你多能耐啊,居然敢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人家姑娘不撒手,你让窈窈以后如何面对人前的风言风语?”
陆淮序沉默了,昨夜他派去盯梢魏然的人传信魏然去了广弘寺,刚巧是宋时窈所在的地方,他恐生变故,匆忙自后山小径上山。
刚到广弘寺就听到了有人坠崖的消息,而他上山途中又刚好在崖边捡到了那支宋时窈的海棠垂珠步摇,心中惊慌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怕自己又来得太迟,步了前世后尘,再一次,没能护住她,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
当时看见宋时窈的一瞬,他仿佛才活了过来,寒夜踽踽独行者忽然遇上了一缕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