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袍着身,紧束一截纤纤细腰,乌云堆雪般的墨发盘起发髻,由凤冠金钗所束。到底是世家高门养出来的千金贵女,通身华贵气度全数显现。
喜婆们瞧见装扮后的宋时窈,一个劲地夸赞,直言陆世子好大的福气,能娶到这样样貌品行一等一的世子妃。
闻言,宋时窈亦莞尔点头,望着镜中的人,她竟感到几分陌生,若是陆淮序看到这样的自己,指不定要吓一跳。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宋时窈没忍住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原本由她亲手所绣的盖头实在丑得不堪入目,宋母这两日又帮忙给她修修改改,几乎是重新再绣了一遍,鸳鸯戏水的吉祥图样栩栩如生。
喜帕兜头盖下,遮住了宋时窈的面容,眼前所见只有一片大红喜色,失去视野的瞬间,她手指轻蜷,一时恍惚,居然想到了前世与此番相似的场景。
只是那时,她要去的,是龙潭虎穴。
宋时窈悄悄掐了下自己的虎口,疼痛的刺激让她松了一口气,这些都不是梦,她要嫁的,也不是魏然。
准备妥当后,坐在房中静等吉时。
过了不知多久,屋外传来一阵熙攘,原是接亲的队伍已到府上。
宋时窈在喜婆和丫鬟的搀扶下缓缓向外挪动,垂着眼瞧不清周围,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鞋在其中穿梭。
最终,她被熟悉的雪松香气包裹,面前一双黑靴站定,以及一截与自己身上同色的喜袍下摆。
她的手被面前人握起,包在宽大的掌心之中,许是察觉到她的局促,陆淮序低笑了声:“窈窈,别紧张。”
第47章 心绪
骨节分明, 干燥修长的手稳当地扶住宋时窈,那句安抚声音很轻,她紧张到忽略了话中的笑意。
某些画面莫名地从脑海闪过, 宋时窈脚步突然一顿,没有人察觉异样。
“陆淮序。”
她靠近时忽然低唤了声。
陆淮序不明所以,耐心提醒她小心脚下, 轻嗯道:“怎么?”
温润悦耳的声线, 随着若有似无的雪松香, 的确是陆淮序。
宋时窈松了口气, 反手紧握住他:“我看不清路,扶好了。”
陆淮序指尖摩挲过她的手背,打趣道:“你我这般相熟, 本以为你蒙着眼也能将到国公府的路摸得一清二楚。”
宋时窈不满, 使劲捏了下他的手指:“我又不是靠鼻子认路。”
“放心,定然送你顺顺利利地进国公府大门。”
周围人越来越多,陆淮序也不再逗她闲聊,待二人敬茶辞行后, 又小心牵起宋时窈的手,缓缓向外走去。
宋时窈被人搀着上了喜轿, 轿帘落下, 她彻底置身于一团红意之中。
这场婚事繁华盛大, 长街十里红妆, 从街头排到街尾, 喜轿之外锣鼓喧天, 人声鼎沸。
宋时窈整了整头上的凤冠, 不过一会就压得脖子生疼, 用手扶着才得以放松片刻。
听着周围喜气洋洋的喧闹, 她不自在地拢了下指尖,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出嫁时的场景。
当时的宋时窈没有太多情绪,近乎坦然,依照礼制将手交付到了魏然掌中,但他却如今生的陆淮序一样。
接过宋时窈手的同时,安抚她:“别紧张。”
相似的场景。
相同的三个字。
宋时窈在那个瞬间倏然被拉入前世幻境。
刚才与陆淮序一同走过那段短短的路,她竟多次恍惚,寒江灭顶的窒息感漫上,磋磨挣扎的痛苦让她下意识地出声,不安地确认身边人究竟是谁。
直到听见陆淮序熟悉的声音,才让她从被魇住的困境中脱离出来,勉强放下心。
还好,是陆淮序。
迎亲的队伍浩浩汤汤,蜿蜒占据长街,伴着鼓乐,一路向国公府而去。
因宋时窈和陆淮序从前这对冤家的盛名举城皆知,如今戏剧性地成婚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有些全心看热闹的脑中早已编排了一出冤家对头假意成婚,于大婚当日大闹悔婚的闹剧,盼着这对往日冤家能整出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出于各种各样的心思,围观者人潮如织,迎亲队伍行进着实缓慢。
比往日多了近两倍的时间,一行人才终于抵达国公府。
国公府喜气满堂,张灯结彩,宋时窈重新端坐好,便见轿帘一撩,视线中出现了陆淮序宽大的手掌。
“我们到了,当心些脚下。”
借着眼前喜帕下的空隙,宋时窈自然地把手搭上去,顺着他的牵引走下喜轿。
宋时窈视物不清,走得步步谨慎,陆淮序也不急,一手扶住她,一手揽过那截不堪一握的细腰,贴心护着。
她感受到腰际覆上的手掌,不自在地稍顿,待下轿站定后,就跟他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你少占我便宜。”
陆淮序:“……?”
他低笑,尾音拉得有些长:“你之前强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
?!
宋时窈脸颊如烧:“你……闭嘴!”
嘴上说着,他把红绸的一端已塞进宋时窈手中,顺道凑近她的耳边:“窈窈,夫妻之间,哪里还分什么谁占谁的便宜呢?”
说完,不等宋时窈发作,便规矩地退开几步距离,惹得她憋了一肚子埋怨。
旁人不知他们之间的交谈,只瞧见宋时窈身姿婀娜,下轿时半倚在陆淮序怀中,站好后又娇羞撤开。而陆淮序则笑得温润缱绻,正是人生大喜,春风得意。
不过这么个短短的空闲都要跟新娘咬耳朵,哪里有半点不情不愿,围观者瞧着,心里那点狐疑顿时烟消云散。
陆淮序引着她穿过人影绰绰,不忘提醒她脚下台阶,宋时窈透过空隙看去,都是国公府熟悉的一砖一石,人声喧闹中,她心中安宁。
二人走得缓慢却从容,陆淮序不紧不慢地以一截红绸牵引着她,于声声道贺中步入喜堂。
大婚礼制繁多,有两家父母操持,宋时窈记不清全程,只迷迷糊糊地跟着引赞的高唱行完所有礼节,三拜之后,她与陆淮序真正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一直被众人簇拥着与陆淮序步入洞房,宋时窈才堪堪回神。
凑着看热闹的人都有分寸,只聚在门外,将新房内的空间极有眼色地留给了一对新人。
宋时窈坐在新房的榻上,看着喜帕下那双黑靴一动不动,似乎站在对面盯着她瞧,一室静谧,与屋外的喧闹一门之隔。
锦绣鸳帐,喜烛花影。
她虽不熟悉礼制,但也多少知道,刚才不过是礼成,接下来还有婚宴,陆淮序需得露面招待宾客。
哪里还有闲工夫待在这里发愣?
宋时窈抬起脚尖,朝他那处点了下:“你不出去宴客吗?”
盖着喜帕,宋时窈看不见他的神色,只隐约察觉他好像走近两步:“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哦,原来在这等这么久是为了哄她。
宋时窈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瓮声道:“我若是那么容易生气,往后不还得被你气死呀。”
“那夫人以后多多担待。”
陆淮序毫不知耻,厚脸皮地点头应下。
那声夫人喊得宋时窈怔了片刻,仗着喜帕遮面,陆淮序看不见她脸红,清嗓道:“陆淮序,你少说两句,赶紧出去罢。”
陆淮序却揪着她的称呼不放,轻笑一声:“我们现在都三拜礼成了,你怎么还这么生疏?”
宋时窈双颊酡红,不再应声跟他继续掰扯下去。
恰巧屋外来人催促,陆淮序也不好多留,漫不经心:“无妨,以后再改口也行。”
还不等宋时窈想清楚话中深意,他已叮嘱了丫鬟几句,起身而出,带起红烛摇曳。
人群散去,喧闹随着嘈杂的脚步声逐渐消弭,隔着几重院落,宋时窈已听不清前院的动静。
夜色秋深,凉风习习,卷去盛夏燥热。
嘉川长公主体贴,知晓前院的婚宴一时半刻散不了,又心疼宋时窈早早起来梳妆没怎么进食,便特意让下人送来了几样吃食给她垫垫肚子。
可脑袋上的凤冠实在太重,她只好用手扶着,由春桃喂她,艰难地休息了一阵,静等陆淮序宴散归来。
宋时窈昨夜没睡好,今日疲累了一整日,眼皮子直打架,只能跟人闲聊强打精神。
“银杏,之前陆淮序为何会让你偏偏盯着绿竹?”
思绪昏沉间,宋时窈忽然想起了这桩旧事,她好像还从未深究过个中缘由。
银杏作为陪嫁丫鬟侍立在侧,听见宋时窈这样问先是微愣,接着才回答:“世子只交代了奴婢注意绿竹,并未说过原因。”
听罢,宋时窈略一思索,恍然发觉她对陆淮序竟还有诸多不了解。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自己重生当日出现在魏府后宅,不知道他怎么会那样准确地将她两辈子都无法确定的下毒真凶揪出来,同样亦不清楚陆淮序如何知道背后是魏然操控一切,还能收集齐足够扳倒他的所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