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岚捂住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怎么?被你惦记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你!”
“别对我大呼小叫的,我从小就怕狗。再出言不逊,我便将你的碎嘴捅个对穿!”
王奔被方以岚犀利言辞怼地面皮都涨成了猪肝色,竭力伪装的儒雅假面轰然崩塌,狰狞的丑态毫无遮拦地袒露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即便方以岚严明禁止任何人对初蝶提及此事,可初蝶向来是消息灵通的,哪能瞒得住,不过几日工夫,风声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望着不请自来的初蝶,大掌在桌案上重重拍下,震得案上的砚台跟着一跳,几滴墨汁飞溅而出,洇在一旁的纸张上。
赵怀叙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拿着冻伤膏在她手上的溃烂处涂抹起来。
“他是故意言明此事,就是想逼你就范,真把我当成和他一样的人渣了吗?要靠一个女子去做那腌臜交易!”方以岚气得胸脯起伏,满是愤懑道。
赵怀叙盛上一盏温茶,轻轻搁在她手边。
初蝶倒是神色温和,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将军误会了,我这时日无多之人,心里就只盼着能多见见想见之人,毕竟见一面少一面,和那事没什么关联。”
方以
岚不满地吐槽着:“少说这些丧气话,离除夕已不远了,多不吉利。”
随后又瞥了一眼身侧的赵怀叙。
赵怀叙立即投去十分认同的眼神,接连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初蝶默默观察着眼前两人自然亲昵的相处模样,低眉莞尔一笑,笑里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再抬眸时只剩由衷的欣慰。
“你当真不会背着我偷跑去吧”方以岚有些不放心地追问。
初蝶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就这么信不过我呀?我和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不管不顾地,独自跑去与那狗贼再续前缘。”
方以岚听着这话,又想起当日王奔在城墙上那副作呕的丑恶作态,小脸皱成一团:“你明白我指的不是这个。”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专门来听你数落的。”初蝶轻轻摆了摆手,带着几分宠溺,亲昵地在方以岚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瞧瞧,明明比我小了五六岁,这会儿倒是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我来了。”
“放心吧,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想看他下地狱。”
第18章 牵丝
次日寅时,天帷未启,曙光不见。
寻云顾不得胳膊上还未愈合的伤,发了疯似的朝着军营狂奔而去。
她来不及等侍卫入内通传,不顾阻拦地硬闯了进去,方以岚刚被屋外的嘈杂声惊醒,匆忙起身,还未来得及穿戴整齐,就瞧见寻云失魂落魄地直直跪倒在自己跟前,心底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将军!求您救救小姐。”寻云胳膊处的衣襟已渗出了暗红,声线也被哀求扯得破碎,颤着手将一封信递向方以岚。
方以岚接过,展信一看,眉间瞬间凝霜。
“火速召集全体将士出军,凛雀营即刻随我出发!”
*
凉州城外,雪虐风饕,寒意刺破皮肉,缝里都泛着蚀骨的疼。
初蝶整个人虚弱地瘫倒在马背上,单薄的身躯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晃动。她身批绛色大氅,成了这茫茫素白间唯一的艳色。
狂风怒号,却也难掩她撕心裂肺的咳声,一方素帕掩住朱唇,待咳声稍歇,帕面上又洇出一滩鲜红,恰似寒梅泣血。
城门洞开,城门口静静停靠着一辆马车,车帷随风轻晃,车前矗立着一名青衣男子。
瞧见那渐行渐近的马匹,王奔眸光乍亮,哪还顾得上风雪肆虐,抬脚朝着来者迎了上去。初蝶也遥遥觑见那熟悉身影,眸里漾起一丝笑意,她轻抖缰绳,催着马儿加快速度。
霎时,一支利箭地,从高耸城垣上疾射而下,直直贯入初蝶的胸前,接着便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仿若寒冬里被霜风卷落的一瓣寒梅,被人从枝头上狠狠扯落,摔得粉碎。
纷杂沓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奔自始至终神色冷然,平静得近乎可怖。
他缓缓弯下身,蹲在初蝶面前,手指怜惜地抚上她的面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他轻轻摩挲着,口中喃喃低语:“我王奔这一世,就只真心爱过你一个,只可惜...”
“本想将你囚于笼中,可还是觉得心中难安,”声音喑哑,透着无尽的遗憾,手向下移到她的颈侧,用力收紧:“倒不如就这样死在我怀里,往后岁岁年年,我便能永远铭记这一刻了。”
本是气息奄奄躺在雪地里的初蝶,蓦然睁开眼,袖间寒光骤现,朝着王奔胸口狠狠刺去。可王奔到底也不是毫无警觉,身形一侧,堪堪避开了要害之处。
王奔猛地直起身,低头瞧见胸侧偏离心脏几寸远的匕首,五官因盛怒而扭曲变形,他冲着初蝶怒吼道:“为什么!我对你情深似海,甚至不惜留你性命,你竟然这般对我!”
每一个字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蚀骨的恨意。
初蝶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她睨着王奔,明明是仰视,却像再看一只蝼蚁:“你也配?”
字字诛心地啐道:“卖国贼。”
“咔嚓”一声脆响,一把铁质镣铐锁住了王奔的脚腕,而另一端则连着初蝶的手腕,是锁链更是一世仇怨拧成的绞索。
阵阵马蹄声狂响而至,方以岚一马当先,带着凛雀营疾奔而至,马蹄奋扬,溅起漫天银絮。
初蝶仰头,绽出一艳丽动人的笑,满是畅快。她直视王奔的眼睛,决绝宣判:“今日你插翅难逃!”
话音方歇,她仿若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再也无力支撑,倒进那片茫茫雪中,点点殷红从身下洇出。
“为什么!为什么!”王奔是真的慌了,瞳仁中满是惊惶失措,他低头死死盯着脚踝上那冰冷沉重的锁镣,在原地发狂大叫,之前精心粉饰那副谦谦君子的假面,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癫狂。
他心底被恐惧吞没,求生的本能驱使着王奔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可脚踝被初蝶用身体死死牵制,每挪动一分都极为艰难。他幡然醒悟一般,猛地拔出还插在胸口的匕首,朝着初蝶的手腕狠狠斫去。
方以岚的眼睛聚焦到了极致,周遭景致皆成混沌,唯王奔一人清晰入目,成了她视野里唯一的靶心。
“别——碰——她!”
手中的弓弦绷紧,利箭脱弦而出。
一箭穿喉。
王奔被箭羽撞得往后踉跄一步,脚下在雪地里犁出一寸沟壑。
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脖子溅出的血,竟又向前迈了一步。
“我叫你别碰她!”方以岚彻底被怒火吞噬,搭箭、拉弓,机械般不断重复着动作,数支箭羽接连射出,一根接一根地刺入王奔的胸口。
王奔被这夺命箭雨一点点逼退,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身形摇晃如崩塌的山体,重重向后倒去,砸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冰冷的雪雾。
方以岚下马一刀斩断王奔的手臂,飞起一脚将断臂踢出老远,将初蝶轻柔抱起,交给一同赶到的寻云。
她再次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厮杀攻去:“全军听令,攻进凉州!”
“攻进凉州!”数万将士齐声怒吼。
赵怀叙催马紧跟在方以岚身后,突然惊觉她的背影异常单薄,忽地一滴雨落在他面上,他才恍然回神,仰头望天。
雪停了。
…
阿岚亲启,
不知这样唤你,会显得我有些礼数不周,初见你时,便觉得亲近,兴许在我内心深处,一直藏着对你的艳羡吧。想要成为如同你一般肆意潇洒,驰骋沙场的女将军,叫这世间无人再敢欺我,辱我。
凉州城破那日起,我心中便插满刀刺,每一次心跳都引得尖刺搅动血肉。怨恨已入骨髓,不敢忘也不能忘。望你展信时莫要怨我骗了你。我时日无多,此言绝非虚妄,也想着将死之前以身入局,为这仓促一生添些分量。
愿我来世无情无爱,无痛无怨,了无挂碍,畅快一生。
沈初慈
*
初蝶被葬在了凉州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之巅,从这儿可以俯瞰整座凉州城。
疏雪哭得双眼通红,身子止不住地颤动着,寻云红着眼却执拗地不肯掉眼泪,萧越眉头紧锁着,抱着剑远眺着西边。
疏雪瘫坐在地,泪水决堤,汹涌而出,哭得双眼红肿不堪,双手紧紧揪着袖角,身子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寻云立在一旁,红着眼却执拗地不肯掉眼泪。萧越眉头紧锁,他怀抱长剑远眺西边。
寒风拂过,吹起漫天黄纸,肆意纷飞的火苗在半空中烈烈舞动,拧成一个旋。
仿若火色灵蝶蹁跹。
“怎么躲在这处?”一道清润如玉的嗓音自身后悠悠传来,是赵怀叙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