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岚没有回头,静静坐在山头上,凝望着灯火渐次亮起的凉州城。
这里不是什么拍摄片场,也并非虚构的电影情节,摆在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会受伤流血,会命丧黄泉,会悲戚哀伤。
方以岚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的一捧沙土:“我改不了谁的路,更救不回谁的命。”
“真冷啊。”她吐出一口白气,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暖意裹挟着熟悉的气息传来,一件玄色大氅披在了她肩头,赵怀叙坐在她身旁,轻声劝慰道:“世间众人,各有各的命数,将军何须自扰。”
雪又簌簌飘落而下。
方以岚扭头看着他清瘦的身子,
便大方地展开斗篷一侧,轻轻搭在了他的右肩之上。两两人的肩肘相依相偎,体温悄然相融,于这寒冽中隔出一小片天地。
这寒意彻骨的山头,似乎也没那么冰冷噬人了。
方以岚冻得双手合十,反复来回摩挲,时不时朝着掌心哈出一口热气。
“将军对我这般好,就不担心我是王奔那样的人吗?”
方以岚柳眉紧蹙,不解他为何要将自己与那等不堪之人相提并论,便化被动为主动,问道:“你认为你是吗?”
“自然不是,”怀叙像是猜中了她的应答,悠悠说道,“怀叙向来最是知恩图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轻轻裹住了她的手,暖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比如,将军分我这大麾一角,怀叙便以暖手相报。”
方以岚不顺着这话接茬,反倒是续起之前的话题,眼梢又促狭弯起,侧身看他:“你的命数又是什么呢?”
赵怀叙无奈地摇头,露出似有若无的苦笑:“将军为何总是出言试探我呢?”
“将军只需知道,我的宿命与将军的命运是紧紧缠绕在一块的,所以,将军可不要轻易舍弃我呐。”赵怀叙双眸犹如幽潭,月色落进他眼底深处,似乎要将方以岚看穿。
银色月华洒落在茫茫山腰上,他们咫间叠影,轮廓边缘泛开点点光晕,影影绰绰。
方以岚望着身旁的人不断凑近,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开,身子刚动,却猛地察觉发丝被一股力轻轻拽住。侧眸一看,原来是赵怀叙那枚松绿色耳坠,不知怎的,竟与自己的发丝缠搅在了一块儿。
她情急之下,只能伸出手轻轻摁住他的头,不让他再继续靠近,口中说道:“别动,缠住了。”
回应她的是耳畔的一声低笑。
“嗯,缠住了。”
方以岚装聋般地错开视线,垂着眼试图解开被勾住的发丝。她不敢使太大的力气,生怕一个不小心扯疼了他的耳垂,光线受阻,她只好凑得更近,温热的鼻息时不时地灼烧着赵怀叙的脖侧,引得那片肌肤也起了微澜。
方以岚眼角余光轻瞥,注意到他的喉头轻轻滚了了下。
她也觉喉间似有什么异物,不自觉地轻咽了咽喉咙。
方以岚解了好半天,可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视线受阻,怎么也没能成功解开。
“我来吧..”
“好了,解开了...”
一个刚好侧头,一个恰好抬头,鼻尖猝不及防地撞在一处,呼吸间尽是对方的气息。
方以岚看着近在咫尺的薄唇,瞳孔骤缩,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弹跳般的起身。
方以岚双手叉腰,手指慌乱地指向下山的小路,脸上挤出几分干笑:“啊哈哈,今晚月色不错,不过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尽早回去吧。”
说完,双掌轻拍了下冻透的脸: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也不等赵怀叙的回应,脚步匆忙地往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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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奸细
凉州已定,城中四处张挂起告示,其上罗列着王奔生平犯下的种种恶行,他用尽杀戮来遮掩的事,终于还是曝光在了青天白日之下。初蝶的名讳不在其上,而是以凉州前刺史之女——沈初慈的身份;以其孤身赴险、巧破危城的英勇事迹载入史册。
眼下便只差最后一座城池。
方以岚正盘算着在年前一鼓作气拿下贺州,可朝廷理应送来的粮草迟迟未到,她也不能就此坐以待毙,便从凛雀骑筛出百人小队,去往贺州附近探查一番情况,也好早做应对之策。
校场上,士卒们正进行着日常操练。
忽然,人群里炸开了锅,几声叫骂惊起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过去。
声音的源头来自周启,出身于源氏旁支一族,自觉身份矜贵,高人一等。
他倒也并非无能之辈,凭着几分真材实练通过了考核,跻身进入了凛雀骑。
只是,小队选拔败于赵怀叙之手,便开始横竖瞧他不顺眼。偏生今日练习拼刀,他俩凑巧又被分到了一组,几个回合下来,周启到底还是技不如人,再度败下阵。
手中长刀入鞘,赵怀叙面上没什么表情,全然没将这场比试放在心上,甚至连对面站着的是谁也没什么印象,只是抱拳作礼“承让。”
这波澜不惊的模样却刺痛了周启,这军营里巴结他的人大有人在,偏生这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当场就失了理智,也顾不上什么军纪军规,口出恶言:“只会献媚取宠的废物,靠着卖身上位才混进了凛雀骑,不过是耍了些腌臜手段赢了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赵怀叙并不搭理他口中的漫骂,转身便要离开。
周启这小少爷何时被人这样无视过,当即攥紧了拳头,作势就要朝赵怀叙抡过去。
一根木棍破空飞来,砸中了周启的手臂,他吃痛,不得不收回了拳头。
“他是废物,那你是什么?连废物都打不过的窝囊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上,方以岚面色阴沉,高声呵斥道:“军中选拔向来公正公开,数位参将、副将全程在场监督,你这般出言不逊,还肆意寻衅滋事,即日起逐出凛雀骑。”
本以为此事就此平息,可谁承想,军中却开始散出一些颠倒是非黑白的风言风语。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士兵私下里小声调侃。话语间,对方以岚多有微词,提及宁邱,凉州之战,认为方以岚靠着偷奸耍滑才侥幸得胜。
宁邱温万书本就是废柴一个;凉州战场上,方以岚更是挑唆手下说了些没谱的话,打了半天也未能叩开城门,最后靠着一个烟花女子诱敌打开城门,才夺下凉州。
闲言碎语蔓延滋长,参与议论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演变成毫无忌惮的谩骂。
矛头纷纷指向方以岚,说她到底还是一介女流,远不及她父兄那般,靠着真刀真枪地拼杀,才挣下赫赫战功。而她呢,沉迷男色,为了赵怀叙不惜徇私,先是让其混进凛雀营,而后又顺风顺水进了突袭队,简直把军中机要之地当成自家后院,随意安置亲信。
方以岚向来对那些风言风语,不怎么放在心上。
就好比此刻,
她目光平和,静静看着眼前这一批铁了心要退出凛雀营的战士,淡然开口:“你们想好了就行,我这儿可没反悔药,决定好了就把身份牌子留下。”
说着便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数十名士兵原以为会遭到严厉斥责,没料到方以岚竟然这般好说话,反倒心里有些没底了,纷纷尴尬地挠起头来,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士兵大着胆子问道:“将军,退出以后,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方以岚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视线落向那贸然发问的士兵,他正被身旁同伴重重敲了下脑袋,面露窘色。
“当我这凛雀营是酒馆?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她声调并不高亢,却自有一股威严。
这话一出,人群里当即有半数士兵瞬间泄了气,不敢再提退出之事,灰溜溜地作鸟兽散。
剩下那另一半,索性心一横,一脸硬气地把身份牌子递了上去。
刚送走这一批人,又瞧见林副将寻了过来。
林副将看着桌子上堆着的木牌,满脸忧色,当即拱手进言:“将军,如今这军中流言蜚语肆意横飞,若是不尽早出手制止,势必会动摇军心啊!”
方以岚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清退旁人。
“这军中,恐怕藏着奸细。”
周遭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林副将满脸错愕,眼睛瞪大:“难不成是那日跟赵公子起冲突的那人?”他下意识猜测着。
方以岚却摇摇头:“不,他们还不至于蠢到这地步,不会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暴露在人前。有劳林副将,替我找一位精通西翎语的能人过来。”
“属下遵命。”
是夜,三更鼓响,一群侍卫一脚踢开周启所在的营房大门。
周启本在酣睡,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将他从睡梦中扯出,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不悦道:“谁啊?”